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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说完静静地看着伍六一,他相信自己这一年的判断不会有错。
成才重伤之下,声音说的不高,可是那一句“扬子江头雪作涛”,听到伍六一的耳里,却像是响了一声惊雷,这是他苦苦等待了六年的声音。六年的时间,他在心头百转千回地默念过无数遍这两句诗,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次设想过上级联络人和他见面的情形,但是他从未想过,这个孜孜盼望的联络人会是成才。虽然因为高国的关系,他和成才一直保持着老乡的亲密关系,但是内心里,他是看不惯成才和德国顾问那样亲近,不喜欢成才有些讲究的西派生活方式,更深的心里,还有些不喜欢成才长得过分漂亮的面庞,尤其是那张漂亮的脸上,笑起来还有一对对于男人来说过于秀美的酒窝,通讯连的那个老乡许三多,听说是成才的发小,一看见那对酒窝就张开一张大嘴,晃着两排大白牙,不知道北在哪里了。刚直不阿的六一不喜欢任何有逊男人气的东西,所以,当成才递给他那张八路军办事处的介绍信,当那句“扬子江头雪作涛”从成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伍六一觉得自已的脑袋“轰”的一声,心里狂跳不已,不能平静。
伍六一强按住心跳,疑惧地向成才看过去,成才镇定地接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信任。
“扬子江头雪作涛,纤鳞泼泼形如刀。”伍六一有些迟疑地终于说出了那一句藏在他心里六年的联络暗号。
成才有些如释重负地笑了,伍六一又看见了那一对深深的酒窝出现在他血污的脸颊上,只是这一次,六一不觉得那对酒窝刺眼了。成才转过头对一直站在身边的马小帅,“小帅,你去找一下通讯连的许三多连长,就说我和伍营长叫他过来。”
马小帅走后,成才郑重地把伸向伍六一,“握个手吧,银刀同志!”
伍六一伸手握住成才伸过的手,有些不敢想像的激动堵在心里,也有一堆疑惑突然涌到心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成才像是明白他的心思一样,先开了口,“去年的时候,我就接到组织上的指令,让我在这中央军的这几个师寻找一个叫代号银刀的同志,我其实早就怀疑是你,但是你伪装得太好,比我还要好,所以我一直不敢贸然相认,再说,去年下半年,咱们一直在打仗,一直打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再不说,就更没有机会了。”
听到这儿,伍六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让我带人往北突围,是去找八路军的游击区,对吗?”
“没错,有那张八路军办事处的介绍信,他们会信任你的,你可以通过延安的社会部证明你的身份。”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成才笑笑,指指军装左下方那片已经发黑的血迹,“你都看见了,我往哪儿走,都走不远,你以为我不想回自己人那里吗,可我走不动了。还有,待会儿三多来了,你别跟他说我受伤的事情,明白吗?”
伍六一把成才的手攥得更紧,他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笑起来有一对过于甜美的酒窝的老乡,竟然能如此平和地谈论生离死别,他们应该能够成为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战友,但是刚刚相认却要分手。
《青山遮不住》第十五章(下)
有的人的世界是单纯的,是直接的,比如三多,从小到大,他心无旁鹜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成才哥;而对于越洋过海见过世面,又在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成才来说,他必须把自己拆成不同的部分,用不同的自己去面对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对象。他的世界注定是丰富的,复杂的,痛苦的,煎熬的。
于是,当成才搂住他,贴着他的耳朵根轻轻地告诉他:“三儿,我是共产党,六一也是,现在我们要带着剩下的部队突围,一起去找八路军。”的时候,三多只是不住地点头,流着泪说,“成才哥,我早就猜出来了,你是和瞿先生一样的人,瞿先生是个英雄,是个好人。成才哥,我跟着你们走,一起去找八路军。”
“三儿,你记住,我和六一的身份你不能和其他人说。”
三多听了成才的话,重重地点着头。
“我和六一商量过了,要分散敌人的火力,保证顺利突围,必须分头行动。你,跟着六一往北突围,我带着人往南冲,我和六一都约好了会合的地方了,冲出去之后,你跟着他在那儿等我,好吗?”成才的话一如平常那样,自信,平静,带着些许三多熟悉的命令和爱护的口气。
三多心头一热,他下意识地挣开成才环着他脖子的胳膊,死劲地点头表示自己的决心,“成才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六一哥的!”
不成想,对三多隐瞒着伤情的成才一下子失去三多身体的依靠,差点儿栽倒,幸亏身边的六一一把扶住。成才靠在六一身上,看着眼前那个已经成长为一名通讯连长的三多,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朋友,兄弟,纯朴真挚,一如二十年前的黄毛小儿,伤感地笑了笑,“好啊,三多,那我在会合的地方等着你和六一。”
看着不知情的三多跟着伍六一离开自己呆的壕坑,成才突然觉得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心里空空得发痛。他不知道自己在此后相当长的岁月里,还能不能拥有三多那比手足还亲的真情?或许就此失去,或许就此别过?离乱岁月,烽火连城,一段兄弟的情份珍贵得胜过海誓山盟的男欢女爱。男人之间的感情,从来不用言语表达,二十多年不离不弃的陪伴,还有比这个更能诠释忠诚的含义吗?
“三多,六一是个好大哥,到了根据地,你跟着他,替我报仇吧,替我完成我未尽的理想吧!我要是死了,你一定会难过,但是哭过之后,就把我忘了吧!我还不上你对我的情谊,我甚至无法去守护我自己的感情,那个我吸引我追随一生值得我牺牲生命的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幸好,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死,我为什么追随他?我因他而信仰,因他投身理想,因信仰而死得其所,因理想而对得起你,也对得他。有你们,我即使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孤独的。”
泪水一点一点潮水一样漫出成才的双眼,他靠在坑道的土壁上,无力地目送生命里最好的兄弟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野。
天色黑下来,乌云浓密的挡住了月亮,老天似乎也在帮忙,夜色遮蔽着36师的阵地,所有人都在敏捷却安静地进行着突围前的准备,只有指挥官压低的命令声透露着一丝激战前的紧张。
“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响,从阵地南面的方向传来,那是成才带领的突围分队发出的突围信号,伍六一和许三多听到枪声,带着队伍冲出战壕,向北突围。
走过三国,跨过抗战,自古的兵家必争之地,英雄的故事一再演绎,豫南鄂北,承载了多少理想和悲情。
12 小时的血战,几乎是1:1的战损比,成才和他的突围队伍走上豫南通往鄂北的山路时,只剩下区区不到一百人了。
深秋的雨夹杂着凉得入骨的秋风,衣衫单薄残破浸透着血汗风尘,冲出重围摆脱追兵的36师的这支残兵,用着强弩之末的最后力量,不屈而艰难地在风雨中赶着路,还有几十公里,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就会进入第五战区辖地,桂系的著名将领李宗仁将军的指挥部就设在鄂北重镇老河口。
赶路的队伍步履促急,却也透着明显的疲惫而滞顿,仔细看过去,会发现,这支队伍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称得上是伤兵,队列中几副担架上抬着的都是奄奄一息的重伤员。
头上包着纱布的马小帅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一直昏迷不醒,马小帅忧心忡忡的目光不时投向担架。
担架上躺着的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成才,秋雨没有遮蔽地打在他苍白而清俊的脸上,薄薄地积上一层水气,洗去了血战之后留下的烟尘和血迹,干净而安详。
队伍不停地走着,军校出身的马小帅直觉得认为,队伍应该休息一会儿,他求助似地看了一下担架上的成才,期望昏迷中的成才能够醒来,给他发出停止前进或是继续前进的命令,可是担架上的人始终紧闭着双眼。马小帅心情沉重地移开目光,咬咬牙,不远处依稀可见一处寺庙的飞檐,成才昏迷之前,曾经指着地图告诉过他,通往老河口的路上,有一个古刹灵岩寺,应该没错,那里应该是灵岩寺,不管里面有没有人,队伍都可以进去休整。
庙里空无一人,却残留着僧人仓促出逃的痕迹,战火绵延烧到山下,深山也无清修之地,更无清修之心。
士兵们在寺里找到干柴,在大殿里点着了火堆,又冷又饿的官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就着红红的火光,烧上热水,取暖休息。
马小帅的老家襄樊离这儿也不远,此时也是两军胶着的主战场,想起老家的祖父母不知道生死如何,武汉做生意的父母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跟着政府和工厂迁往重庆?马小帅心里突然涌出想家的冲动,十几个小时的战斗和行军时不及去想的昔日画面被眼前的火光烤得暖融融的,一下子钻进心里,扑进眼里,化成了成串的泪水。
“想家了吗,小帅?”一句低低的问话突然传到他的耳朵里,马小帅急忙擦去眼泪,回头看,身后担架上的成才,睁着眼睛,对他浅浅地笑着。
“成副官,你醒了!”小帅的话里带着一丝迷途的孩子终于见着家长时的哭音。
“睡了一个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