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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樱美轻轻地推开楼上房间的那扇和式木门,屋子里好像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声,林樱美心想成才身体虚弱可能已经休息了,她尽量小心地拉门,江南的潮气让木门在推拉的时候有些滞重,发出哐当的声响,林樱美像小孩子做错事情一样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探询地向屋里望过去,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袁朗眨着眼睛冲自己做着鬼脸,笑得格外温暖,自己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笑,“没事,成才没睡,进来吧。”随意的话语,就像在家里,亲人之间的话语,亲人之间的放松,床上躺着那个人,正要进屋的那个人,都是他亲人一样的放松。
听了袁朗的话,林樱美还是站在门口稍稍楞了一下神,才脱鞋进屋,她只是有点不能适应这样的袁朗,这个她一直默默在心里在身后喜欢着的人,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放松和随意。
然后她听见袁朗转过身对成才说:“林大夫。”
就这三个字的介绍,没有更多,林樱美心里明白,袁朗已经跟成才交待过自己的身份。
“我见过,那天在刑场上,林大夫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成才的话让袁朗和林樱美都惊讶起来。
“我说,你那会儿都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看人家美女呢?”袁朗没好气地作势拍了一下成才的头。
“我都快死了,还不能多看几眼人间美景加美色啊?”成才笑着回答,笑到一半语气却变得感慨起来,“我以前真没想到那么一个悲壮的雨花台,风景竟然那么迷人。”
袁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却是冷峻的话语,“你知道那儿的景色为什么比别处要美丽吗,因为那里有太多的鲜血和牺牲!”
成才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地起来。
林樱美走近成才躺着的榻上,双膝跪下,熟练地从带上来的铁盒里取出酒精、棉签、纱布、绷带和一瓷瓶云南白药,一一放好,拿起棉签,沾上酒精,举着棉签却有些迟疑地看着成才,有些犹豫地说,“酒精杀得很,会很疼,你得忍一下。”
还是在刑场上见过的那一对细细小小的酒窝,此刻的笑意却更温暖和真诚,离得近了,林樱美才发现成才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杏核儿一般的眼睛,黑黑的瞳仁,明亮而多情,眼睛里那一汪波光粼粼的湖面下是望不到底的沉沉湖水,诱惑着人去探询和接近。
“没事儿,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这双手不废了就成。”那双眼睛在说这话的时候,有一股坚毅的神气从眼波里掠过,让林樱美心里陡生敬意,一秒钟之前还带着笑意和温情的眼神一秒钟之后又如此刚毅坚定。
棉签带着酒精的辛辣在成才血肉模糊的指尖上轻轻地放下,林樱美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轻些再轻些,可她还是感觉到了成才极力克制着的疼痛之下的颤抖。她咬着牙尽量不去看成才的表情,也没有却顾及袁朗的动作,全神贯注地飞快地消毒上药包扎,当她全部处理完伤口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袁朗慢慢地把把手臂从成才的头上松开,镇定地从成才的嘴唇间轻轻地抽出自己的大拇指,看见林樱美惊奇的眼神,淡淡地笑笑,“他太疼了,又不想喊出来。”
林樱美连忙上前捉住他的右手,大拇指上两个深深的牙印,两缕细细的血迹从里面渗出来。林樱美心里有个地方突然酸痛起来,眼角有些不争气的液体要往冒,她眨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拿起一根干净的棉签麻利地处理袁朗的伤口,嘴里说着,“瞧你,我都忙不过来了,你还添乱。”
“对不起,袁朗,我把你咬伤了吧?”身边传来一声虚弱的问话,成才从疼痛中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听到林樱美的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袁朗抱住了他的头,把拇指放进自己的嘴里,自己疼得不管不顾的,一下就咬了上去。
袁朗没有立刻说话,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边上放着的毛巾,轻轻擦着成才额头的冷汗,神情中带着一种宠溺和怜惜,擦完汗,放下毛巾,才伸着右手的拇指在成才眼前晃晃,语气里已经是他一贯的调侃,“真是狼崽子,牙劲挺大,瞧瞧这牙印,这可是名符其实的狼牙!”
听到“狼牙”的说法,成才随即会心地一笑,林樱美却是楞了一下,才突然想起那天发往延安的电报里,成才的代号正是“红狼”。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该多好,几个朋友,同志或知己,不必纠缠政见与派别,不必争论是非与功过,不必藏着掖着苦撑苦熬,在江南乡间的秋雨中,煨一锅热汤,烤一炉热炭,听一曲高山流水,和在意的人相守该多好!
可,这是民国二十九年的深秋,正是抗战最艰苦的阶段,美国人还未参战,苏德战争也没有开打,中国人仍然是在孤军奋战苦苦抵抗。大片国土沦陷,中华民国偏居西南一隅,西北分属延安和胡宗南的战区,整个华北已经没有国军的队伍,八路军在日军的夹缝里进行着游击战,华中只有部分地区还在国军第四第五战区手里,整个华东――苏浙沪的鱼米之乡只有零星的新四军游击队活动。
无论对于他们中的哪一个来说,心里无比留恋,但头脑却分外清楚:局势瞬息万变,环境只能是越来越险恶。
袁朗已经让老白催促重庆方面尽早跟共产党联络,成才和齐桓要安全出城,唯一可以倚重的武装力量是共产党的江东游击队,他们熟悉水路和山路,可以把成才他们安全护送过江并送到安徽境内的第四战区。
一个应该已是死人的抗日分子久藏汤山别墅是麻烦的,但是麻烦的并不是来自于徐恩峰和日本人。
虽然徐恩峰一直没有说什么,但袁朗深知老辣的徐恩峰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手――利用袁朗和军统一定存在着的关系跟重庆搭上一条当退路的桥,通过违禁药品及军火交易赚上一笔,适当的时候提供某些重要情报换取一定安全保证等等。
不过,这一切,袁朗只做不说,徐恩峰只看不说,大家却都心知肚明,互相挚肘而相安无事。(注:徐恩峰身上揉了好几个人的影子,了解那一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大汉奸周佛海主动跟重庆联络提供情报,战后免了一死,当然,那个著名的《色戒》汉奸原型丁默村也是如此。)
徐恩峰不说,日本人自然不知道成才是真死还是假死,小原还一直在那儿感慨成才死得平静从容呢!
麻烦来自于两个小人物,极小的人物,和营救事件毫无瓜葛也毫不知情的汤山镇上的一个伪保长和一个立功心切的皇协军连长。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四章(上)
提起汤山,这个南京和镇江之间的小镇子,江苏人都知道,那里是出了名的“泡汤”的地方。泡汤就是泡温泉洗澡了,汤山温泉古来有名,抗战前出的一本《南汤山志》一书中,江宁人金世和的《汤泉赋》就写道:“金陵之有汤泉也,吴国元精,钟山瑞气,分清凉而上蒸,濯雨花而成沸……”
这汤山温泉得天地所赐,一亿多年前的晚侏罗纪末期,汤山温泉就已经形成了,辗转到了民国,尤其定都南京之后,小小的汤山就成了政客与富商竞相往来之地,泡汤成了时尚的交际手段。抗战之前,汤山镇上,沿着镇大街两边,大大小小有数十家温泉池子;汤山处于茅山山脉之中,风景又很秀美,于是达官贵人们更是在汤山一带建造温泉别墅,蒋介石夫妇在汤山就有一座人称“陶庐”的西式别墅。
林家的别墅造于民国初年,是林樱美的祖父所建,林家祖上早年从福建到金陵做官,后代定居江宁。清末国运衰落,林祖父不再做官,汤山一带自古出上好的石材,有着福建人天生的经商头脑的林祖父看中了这个好生意,悉心经营之下,建筑石材生意越做越大。林祖父还是个开明的人,不仅送儿子去日本学医,还在汤山镇附近修了一座西式的别墅,小院春回,幽静清丽,里面也有设计精美的温泉池。林樱美是在汤山别墅跟着祖父母渡过的童年,她父亲从日本回国之后,把别墅的二楼房间都改成日本风格,那时林老爷子已经去世,而汤山镇的温泉池子里泡着的已然全都是日本人了。
日本人是个喜欢泡汤的民族,于是抗战时期的汤山镇,便有了与时局不衬的虚弱的繁华。镇上虽说只驻了皇协军的一个连,但是因为此地毗邻茅山,那里新四军游击队活动频繁,所以,汤山镇附近不远的句容县就驻有日本的一个3800人左右的联队。
民国二十九年的汤山镇看上去比战前还热闹,一家挨着一家的汤池,红火得很。伪保长汪用三虽说只是一个小的不起眼的官,但是他手上管着的地界冒的可不只有温泉,还有油水。汪用三这两天觉得自己有右眼皮老跳,“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他暗自高兴,不定哪儿又有油水捞了。
他正得意地在汤山老街上闲逛,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生人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人很高大,很结实,正蹲在卖鱼老张的木盆前面挑挑捡捡。汪用三凑得近了些,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这个人从来没见过。他管着的那些个老住户,家里没听说来什么亲戚朋友;要是泡汤的客人,决不会跑到老张这块来买鱼,那么他是谁?
买鱼的生人走了以后,汪用三赶紧上前,从老张嘴里打听到这个人住在镇外,买过两回黑鱼了,还跟他打听过鸽子哪里有卖,汪用三就留上了心。黑鱼和鸽子是流血动过刀子元气大伤的人才吃的东西,这年头什么人才会流血动刀子?要不是做过手术的病人,要不就是――“新四军游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