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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饭店的转门前,夜色愈发浓重,衬得建筑物外墙上的霓虹更加亮丽;饭店大堂里钢琴声隐约可闻,是莫扎特欢快的曲调,许久没有听过的轻松音乐,成才一下有些楞神,恍惚间又回到那个负笈留洋的轻狂少年――那时候的自己可没得及去想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需要承担民族使命亦或革命任务,更不必顾忌什么婚姻的承诺和工作的责任,想玩就去玩,想喝酒就喝酒要,想恋爱就去恋爱。日子就像莫扎特的音乐一样,轻快活泼,何曾想过会为了工作和任务去缔结一段自己并不情愿的婚姻?
陆续有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从门里进出,其中不乏和自己一样穿着挺括的美式新军服的军官们,人人脸上都是志得意满的傲慢和享受生活的满足。升平岁月刚刚一年,大家都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八年抗战的艰难辰光了,国民政府的贪腐现象越来越严重,捎带着国军的战斗力和声誉一起急剧下滑,曾经铁血抗日的战斗部队面临着掉转枪口打内战的困惑,但是这一切,都不是南京的官员们考虑的,他们更看重的是当下,当下的金钱和美女。
成才站在门外胡思乱想的时候,305房间里,穿着同样美式军服的袁朗,从沙发上起身,掐灭了第N根烟头,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0点55分,他了解成才的习惯,如果他来,一定会掐在21点,准时敲门。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星光和霓虹映衬下的夜色里,人来人往,比白天还要热闹一些,明暗交替的灯光,他不确定哪一个身影是他期待的,他有些失望地放下帘子,下意识地依然是去上衣的口袋里找烟。
已经是险恶环境里行走惯了的,竟还象多年前初次约会一样,忐忑,紧张,甚至焦灼。渴望见到,却又不知道见到该说些什么;知道他的近况,所以就更犹豫着现在打开自己的心是不是合适;隐约猜测出他对自己的情感,却疑虑着是否要给注定无法相守的关系绑上沉重的翅膀;想要一个答案,却怕成为他的负担;想证实自己的判断,却又清晰地知道判断一定正确,也一定真实,但却不可行,不可以;
但是,他分明又听到一个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在血管里奔涌着呐喊:正因为不可行,不可以,所以一定要说出来,所以要听到他也说出来!所以这个见面是必须的,所以这个夜晚是必须的!今晚以后,或许再没有机会,或许再不能见面!
铁路的安排其实已经有一些违规,地下工作的机密原则,本不允许两条不同线上的情报人员直接接触,袁朗心里明白,这回见面铁路的这份人情深重;不过,幸好自己和成才抗战时期曾经在军统有过交集,雨花台的那档子事,毛人凤是知道的,即便是碰到南京的特务盘查也说得过去,再说,同一座饭店里,二楼,住着齐桓。
“当”,墙上的挂钟响了,九点整。袁朗的心随着钟声一瞬间平静下来,脸上重又恢复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嗒、嗒、嗒”,钟声的余音刚落,门口就响起熟悉的敲门节奏,不过,今天要更自然一些,不像在上海特科时期那么刻意而小心。
袁朗嘴角牵动一丝会心的笑意,走过去开门,步子却比平常放慢了一些。
门无声地开了,成才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后、带着熟悉的调皮的笑意看着他的那个人竟然是袁朗。
竟然是他,这完全出乎事先的预想,刚才的猜测全错了!
刚才在门口胡思乱想的那会儿,他有些刻意地没去想袁朗。其实,他是真的不敢想会是袁朗,虽然此前的无数夜晚,他在心里念叨过无数次,可他从不敢奢望会在革命胜利之前,能够有幸再见到他。可是上天真的是很眷顾他,或许是知道他要别人结婚了,就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能了却心中所愿?
开门那一瞬,成才的眼神,那么复杂――惊诧、欢喜、哀伤,还有一些无措和躲闪。即使是一晃而逝,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那眼睛里的一切,他太熟悉了,那细密幽长的睫毛下的些微变化又怎能逃过他的注意?
袁朗没有说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成才,站在门外一直在恍惚中的年青军官自嘲地笑了一下,摘下军帽走进屋里。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他没有来得及开口叫一声“师傅”,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说话,先让师傅感觉一下,和五年前相比,你是瘦了还是胖了?”
那个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着,熟悉的语调带着温暖的呼吸摩挲着他的脖子有些痒,成才闭上眼睛,体会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拥抱,感觉着拥着自己的那个力量越来越紧。
熟悉的声调,熟悉的力量,熟悉的拥抱,熟悉的记忆。
这是第二次,上次是分别,这次是重逢。
都是在南京。
这个留给自己痛苦和欢愉的城市,这个还会带给他欢愉和痛苦的城市。
成才没来由地鼻子有些发酸,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和纠结一下子从心中涌腾,顺着放松的身体和发热的脑袋,喧嚣着马上就要冲出理智的堤防。
“瘦了。”袁朗却迅速地松开了双臂,身体往后了半步,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成才的脸,说话的口气却像是玩笑,“难怪,心事不少啊!”
在袁朗面前,成才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有一种精神世界无所躲藏的感觉,袁朗在他面前,仿佛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天赋,自己心里的波澜总是轻易就被他点破。
或许是一开始放弃旧我主动追随袁朗和他的理想开始,就决定了两个人关系中谁是主动者和控制者。就好比婚姻,有过来人说:谈恋爱时谁的气场强,结婚之后谁就做主。
有时候,成才觉得,或许这也是自己甘心如此或是乐得如此,他在袁朗面前,不想遮掩什么,不想显示什么。两个独立的人,时时要面对惊心动魄的斗争,时时要伪装自己到变态,如果在信任和珍视的人面前,再不放下面具,敞开心扉,那么就真的异化成革命的机器了,在成才心里,那只是工具而已,而不能当得上“人”这个称谓了!
“喝点红酒吧!”袁朗总是这样,导演一样掌控着场景的切换,成才刚被挑起的前一种情绪轻易地被他摁了下去,后一种情绪对话之间又被开启了瓶塞。
成才点点头,抬头瞥见屋角的酒柜上,放着几瓶法国红酒;袁朗没有提烟,桌上的烟缸里却有不少烟头,成才记得在上海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流露过不喜欢烟味。
“红酒要比抽烟健康,师傅,你进步了!”
袁朗一边递给成才高脚杯,一边笑出声来,“就许你军衔高歌猛进,不许你师傅进步啊!北平站抄没了不少大汉奸的家财,别人眼睛里都是金银珠宝银票房契,只有我看上了他们家里的美酒啊!那可是成窖的葡萄酒啊,你知道吗,北平郊外的密云县,气候条件和烟台不相上下,很适合藏葡萄酒!”
袁朗难得这么多话,成才敏感地收到了他的意图,几句话,说的是酒,其实是告诉自己他目前的身份和任务。
成才会心地轻轻笑了一下,酒窝也是乍现即收。接过袁朗递过来的高脚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灯光下折射着奇幻的光芒,他盯着透明的红色液体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呆多久,师傅?”
“我和齐桓代表北平站来参加双十节庆祝大会,会完了再走。齐桓住楼下,不过今晚不在,他原来的老同事请吃饭。”袁朗再一次切换了场景,快得出乎成才的意料。
看见成才吃惊的眼神,袁朗举起自己的杯子,伸到成才眼前,“叮”地一声碰了一起成才拿在手中的酒杯,“吓你一跳吧,齐桓现在是我的手下,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过,我可跟延安打听清楚了!你小子挺能干啊,当初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发展下线,你倒好,把你师傅的话忘脚后跟了吧!”
袁朗的话一下子让成才红了脸,“师傅,这不是情况特殊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现在是他的上司,您说说我发的这支箭怎么样?”
“箭不错,弓箭手更不错!”袁朗眼睛里带着笑意,满意地注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年青人被自己夸得脸色更红了,刚进门时眼神里的躲闪和无措隐去了,袁朗有些心痛,他猜得出那些躲闪和无措是因为什么。
“听国防部二厅的人说,你双十节结婚?”袁朗尽量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听到这句问话,成才还是猛地抬起头,“国防部二厅的人?谁啊?”
“老白,你认识的,五年前在南京,我的联络人,军统老特工了,不过一直不得志,他是郑介民的老乡,所以戴笠死了之后,就到国防部二厅了,也算是你现在的同事吧!”
“噢,想起来了,老白,国防部大院里好像碰到过一次。看来,我结婚的事,南京城知道的人不少啊!”
“那可不是!齐桓也知道,可不是我说的啊,他还说要去参加你的婚礼呢!”
“是吗?”袁朗说的这些正是成才这些天所烦恼的,“唉,我那个二舅哥,高城高旅长,也不知道他在南京城撒了多少英雄贴呢!”
“他这样做没错,高国将军是抗日英雄,他的妹妹结婚,新郎还是除奸杀敌的抗日义士,当然应该大办一回!”说完,袁朗喝了一大口红酒。
“那是他们的婚礼,不是我的婚礼!”袁朗的话让成才有些吃惊,更有些失望,他赌气似地仰头一口喝光整杯的红酒。
“你这么说,有些不厚道。”沉默了片刻,袁朗应了一句。成才喝酒的样子让他有些怜惜,但是他还是得这么说。
“你凭什么说我不厚道?我欠着他们高家的吗?就因为他高国提携我当副官还是他高城把我从豫东死人堆里救了出来?我可以赔上他们高家这条命,我舍得!可是我条命不属于我啊,它属于组织啊!我的爱情,我的婚姻也一样,它们都不属于我支配啊,它们都属于组织!你不也一样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睡在中央领导的屋里,自己的孩子从来没有叫过你爸爸!咱们一样,什么都不属于自己,一切的一切都交给组织交给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