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两点?”
“第一,这家餐厅的价位太高;第二,我没钱了。”
“是吗?那,我也有两点问题,想不想知道?”草薙的视线落在菜单上。
“是什么?”
“第一,我讨厌在意价钱的男人;第二,我更讨厌不在乎价钱的男人。”
我们点了很多菜,不过菜还没上,先喝葡萄酒。当玻璃杯互碰时,她说“恭喜你”。我问她恭喜我什么,她说“为你每天活着干杯。”虽然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不过为了表达她请我喝葡萄酒的谢意,我只是默默点头微笑。
前菜,汤,然后是主菜鱼肉。葡萄酒已经喝到第二瓶了。虽然我还喝不到草薙的一半,可是已经完全醉了,脑袋昏沉沉地很困,眼皮像沙袋一样沉重,正在跟地心引力搏斗。
下一道菜是嫩煎鸡肉。我想那一定非常美味,可以的话,真希望第一盘就是这道菜。
“你觉得你何时会死?”草薙突然问。
因为晕沉沉的,所以一时之间我没搞懂她这问题的意思。
“抱歉,这样问太没礼貌了。”她微笑。“不过呢,我是非常正经地问你,超乎你所想象的认真严肃。”
我点头。
“我的意思也就是……你决定何时要死?”草薙虽然这么说,可是随即又咬着嘴唇轻轻摇头,“不对,嗯……”她眼珠上翻叹一口气,“不是这样,要怎么说……有没有想过打算在何时决定死期?唉,也不是这样,应该说像是这样磨磨蹭蹭的,我们……”
店员走向餐桌,谈话被打断了。她又点了第三瓶葡萄酒。
“我已经喝不下了。”
“我要喝啊!”
“喔。”
“继续!”草薙一手撑着脸颊。她几乎没动过面前的餐点,真的是喝过头了。“我刚问你的问题呢?”
“虽然你问我,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应该懂。”她推开餐桌上的盘子和玻璃杯,撑着两只手,把脸探向我这边,这是倾诉内心话的预备动作吧,没办法,我只好也端正坐姿将脸凑近她。
“你想一直活着吗?”她低声说:“一直,永远……”
“我还是不懂。”我摇头,“因为我根本不会活那么久。”
“你打算不论何时,一直持续杀害同伴么?”
“同伴?”
“同样都是人类吧?”
“我不喜欢那种说法。”我立刻回答,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感觉离她远去。
“生气啦?”她微笑。
“你不是醉了吗?”我睁开眼反问草薙。
不行,现在根本无法思考。脑袋不能想任何事情。醉了的人是我。
可是……我不认为我说错了什么。
“我啊,”草薙换上温柔的表情,我从未看过她这副表情,所以这可能是幻觉,“活的比你久,所以稍微了解,就连刚刚讲的事情我都可以模拟出来,因为我有能够思考这种事的头脑。所以,寂寞啦、悲伤啦、虚无啦……”她慢慢地摇头,“这类的感情我完全没有,一丁点也没有,非常冷静,整颗心冷冰冰的。”她死盯着我,嘴角微微一笑。“但死亡的念头不是冲动,嗯——也不是可以扔掉不管的东西。”她双手撑着脸颊,托着下巴,“人类对自己的人生啊命运的,多多少少都会想要去干涉看看。这种念头每月都会有,这就是‘一般’,懂吗?‘一般’!我们是什么?人类?不是吗?会去思考自己的死法也是‘一般’,你不觉得吗?”
“我不懂。”我摇头,“你是在说命运吗?”
“人类上了年纪就会死去,这种自然地流逝任谁也无法改变,这就是命运。”她眯起眼睛。
“是这样没错。”我用鼻子重重呼气。
“我们没有。”
“没有?”
“对,我们没有命运。”
“所以?”
“所以。你不会时常有想死的念头吗?”
“不论想不想死,终究会在某天死去啊。”
“所以你才开飞机?”
“就算不开飞机,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啊。”
“你想死吗?”
“不……”
我一只手伸进口袋找香烟,脑袋像是触电一样麻痹,想要马上躺下来。呼吸有点困难,身体很热,可是却又没有出汗。身体某处的平衡崩溃了。
店员走过来问:
“您不喜欢吗?”
“什么?”我反问。不都已经决定好菜色了吗?
人生啊命运的,就算不喜欢也没办法啊。
“虽然很好吃,可是我们已经饱了。”草薙这么回答,我也推开盘子。对方又问我们要什么样的点心,我们两人都只要咖啡。
我注视草薙,她把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接着她盯着我,低声说:
“我啊,很想死,就算是今晚也行。唉,如果我拜托你,你会杀了我吗?”
7
结果,我们在那家餐厅里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离开餐厅时,已经是差几分钟就要十点了,街道像深夜一样寂静。我和草薙走在黑暗的巷道里,抵达面向大马路的保龄球场之前,碰到三个男人坐在路边,散发出让人讨厌的气息。他们好像朝我们说了什么。
我本来打算无视他们的存在,可是草薙却笑了,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内侧。我注意到这点,慌慌张张地拉住她的手腕。
可能有人丢石头吧,因为有东西击中柏油或附近墙壁的声音。我拉着草薙的手急忙走向停车场。一看后面,那三个男人已经站起来面向我们,但好像没有要追赶,得救了,我想。
“干嘛啦?”草薙甩开我的手,用低沉的声音吼着。
“你里边的口袋装了什么?”我问。
“你不会确认看看啊。”她说着,又再度格格笑起来。
我没有确认,其实也没有查看的必要,因为我看得见她外套里面的手枪枪套形状。可是我无法判断她是要把枪拿出来,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吸烟。这点恐怕她自己也不确定吧。
而且,对啊……
为什么我非得救她呢?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眼前像是突然出现巨大的障碍物遮住了视线,莫名其妙地,我突然就得很恶心。我看不见四周,就像漂浮在云中一样不安。
我好像醉了。
我们谁没醉——交换这样的对话后,我坐进驾驶座,草薙慢吞吞地走进副驾驶座而且没把门关好。
“门没关好。”我边发动引擎边提醒她。
草薙再度打开门,用力地关上。明明不用这么使劲,可是她却好像灌注了全身的力道去关这扇门。当然,门很正常地上锁,她则是顺着关门的力道倒向驾驶座。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一只手绕到我的头后方,另一只手腕伸向我的肩头,抓住我的肩膀,把身体挪靠到我身上。
我沉默不语。
她把自己的嘴唇压到我嘴上,足足两秒。
然后唇上的力道稍减,她的脸往后拉开,直到整张脸可以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接着眯着眼睛,嘴巴像鱼钩上的诱饵那样嘟起,笑了。
“怎样?要杀我吗?”那张嘴开口说。
我默默地转动钥匙。
“不然我们永远都会这样喔。”
是啊,我心想。
“一直这样喔。”
可是……
至少,昨天和今天不同。
今天和明天一定也不同吧。
就算是每天走的路,也可以踩不同的地方来走。
因为是每天走的路,所以景色不会相同。
只是这样,不行吗?
只是这样,不满吗?
或者,正因为只是这样,所以不行?
只是这样。
明明只是这样……
因为想不出词汇,所以我沉默。
草薙靠着座位闭上眼睛。
我握住方向盘,想起了教堂的赞歌。
一打开车头灯,引擎盖的前面有蛾在飞舞着。
是两只蛾。
车子把我们两人带离停车场。
从哪儿开始都好,到哪儿都好。
我们,一定是希望被带走的两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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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7:一种大家集中在一个地方互相推挤身体的游戏,被推出场外的就算输。
第五话 襟翼
从现在起,在这被玷污的场所之中,虽然偶尔会有令人感动之处,可是场面会在此刻整个转变。人物也会改变,即使我依然会登场,可是接下来,基于那再明显不过且无法饶恕的理由,再藉由我的言语巧妙地装饰后,不管多么具有慧眼的读者,也无法识破我的真实身份。
J。D。沙林杰《九个故事——献给艾兹米》
之后,三架染赤和三架散香一同出过两次任务,不过都是担任轰炸机的护卫,也都平安归返。再加上侦察任务的话我们总共飞了六次,这些都是在两个星期内的工作,跟平常比起来是忙碌多了。
然后,我们突然可以回去之前的基地了。对于这个指令,土岐野和筱田都很高兴。我也有点雀跃,因为除了保龄球和附近的美味餐厅,我对这市镇还是不熟。也打消了坐轨道电车的念头,草薙水素的心情也很好,一定是因为可以逃离最近又要举办的小孩派对的缘故。
可是,我们直到出发之前才被知会,离开这基地的不只是我们,山极的三个属下也要一起来——也就是三矢碧,鲤目新技和鲤目彩雅三人。山极好像是被调到本部了,则可以说是荣升,在失去两名属下后竟然还可以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调职令。
飞往有笹仓在等待的基地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除了变成六架战斗机外,其他都跟来时候一样山极和草薙是搭乘泉流机。虽然草薙好像有点顾虑,可是山极却坚持即使得绕远也要送她,这是他的使命。不过因为这是土岐野告诉我的,所以我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到底多高。
在这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原来我们先前的基地叫做兔离洲。我总是记不住专有名词,连人名也会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例如我就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