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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待在哪儿?”土岐野边开冰箱边看着我。
“这个嘛……”我微笑,“在母亲的肚子里吧。”
土岐野的嘴巴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还抬头看了下天花板。能够让他发笑真是倍感光荣,我想。不过因为我是新进来的,所以对方会有这样的反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个,是今天晚上最后一瓶。”他拿着啤酒瓶回来。
“我喝够了。”
“你在客气吗?”
“客气?好怀念的词噢。”
土岐野的头发比我还长,体型也比我大。他的手也不小,而且瘦骨嶙峋,我总觉得就像是骸骨一样。
“射击的瞬间,心情会很畅快吧?”喝了一口酒后,土岐野开口问我。
“为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射出去的子弹,好像被对方吸进去那样吗?”
“不觉得。”我回答,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射子弹的时候,我不看对手的。”
“你不看。”土岐野皱起眉头。
“因为那是浪费时间的行为。”我喝光玻璃杯里剩下的啤酒。
“你会祈祷吗?”
“不会……我会找下一个敌人。有时间看弹道,还不如看后方会比较好。这是我的领悟。”
“嗯……是这样啊……”他点头,“这样好啊,的确是这样,下次开始我会效仿的。可是,我在学校学的不是这样哦。学校都教你要盯着敌人看,对吧?要用些许的念力来分出胜负。手册上没写吗?”
像这样的精神理论应该不会写在上面吧。
“没有命中也没关系。”我叹气,“只要对方不射击,就不用在意。”
“别说让人不懂的话。”
“这样啊……”
长期做这种工作,身体自然记得了几件事,但可以用言语来表达的很少。其中一件,就是在射击时眼睛要看下一个目标。这点要诉诸言语其实很简单,也就是说,把时间用在看着已经射中的对手,是非常浪费时间又无益的行为,在这段时间里存在的只有危险。自从我警觉到这点后,任务就变得很轻松,在空中交战时不再惊慌。只要动作不停下来,一切就会便得非常顺畅流利。这样一来不但不容易疲劳,连紧张感都减轻了不少。虽然我创造出了这样的绝招,可是一般人大多不会接受。
“今天晚上有没有打算出去?”土岐野突然转变话题。明明没有其他人,可是他却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
“去哪儿?”我问。当然我大概猜得出来。
“我带你去一次看看……”他话到这里打住了。
“什么?”
“总之,这是我的任务。”
“你昨天也是在那边吗?”我问。
“不……”土岐野只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但是眼睛却盯了我良久。
5
外出许可证很顺利的就核准了。我坐在土岐野的大型摩托车后面,奔驰在从基地通往街道的笔直马路上。虽然穿着飞行套头衫,可是身体还是被空气冷却,感到十足的寒意。不过,身体变冷时可以品尝接近死亡的恍惚,这种感觉我倒不讨厌。
途中经过爬上堤防的铁桥,那附近的河川几乎都没有水,只有高高的杂草形成繁茂的草原广布在桥下,风一吹就像波浪一般的晃动,看起来就像真的水面。
我戴着护目镜和皮帽。紧扣着下巴的皮带可能会留下痕迹,我对这一点一直很在意。天空是深蓝色的,月亮则是橘色,摇摇晃晃的飘浮在右手边。我被一股冲动驱使,几乎想转往月亮的方向那边然后击落它。现在不论是搭乘什么样的交通工具,我都会不自觉的想要确认后方。我必须不断告诉自己现在没有回头看的必要。
土岐野的摩托车引擎是直列式双气缸。我从来没有骑乘过那么大的两轮交通工具,如果这辆车向旁边倒的话,凭我的腕力一定抬不起来吧。凸轮(注10)发出的音调是让人心情愉悦的高频率声响,十分有魅力,那种似乎还游刃有余的平滑旋转,让摩托车内不时发出的轻轻撒娇的排气声,显得十分可爱。
摩托车骑进有得来速服务的餐厅停车场里,餐厅里悬着刺眼的黄色霓虹灯。附近有几户平房样式的住家,土岐野的摩托一安静下来,虫鸣便悄悄的传进耳里。店门口附近唧唧叫的捕蚊灯闪着光芒,偶尔会有“吧唧,吧唧”的虫子击坠声。大到无法进入停车场的拖板车停在道路对面,像现在这么靠近它,就让人产生一股像是会被人从天空狙击的恐惧。
“这里是?”我摘下护目镜。
“这儿的肉馅派很好吃哦。”土岐野说:“你肚子不饿吗?”
一个浑身肮脏的老人坐在比板油路高了一阶的砖造花坛上。他握着一个装在纸袋里的瓶子,盯着这边看。
我们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里面充满了烟味,还有慢板的音乐,两者的混合比率应该是四比六吧,令人感觉到笼罩着一点压力。土岐野对那位站在柜台的老人小声的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带头往店里右边走进去,一直到转角的餐桌。越过玻璃窗可以看见被霓虹灯映成黄色的花坛,和与其形成对比的漆黑的停车场。道路旁的大型拖板车现在只剩下轮廓。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子出现了,她原本在哪儿呢?女子现在站在餐桌旁边,卷起笔记本的纸张准备用铅笔写字。虽不说话但看得出是要来服务点餐,是很明确的动作。
“我要啤酒,给他一份肉馅派。”土岐野点餐。
“还有咖啡。”我边点起烟边说。
她默默的记下。但是写完后,她还是看着我们,睁大双眼。
“就这样。”土岐野说。
等服务生走掉后,我小声的问:“这里就是你应该带我来的店?”
“这里是第一确认地点。”土岐野用鼻子呼气,接着回头向后方环视了店内一圈后又面向我,“事情总有个先后顺序。有看到在外面喝东西的老爷爷吧?”
“嗯,那个喝酒的老人啊!为什么他不进来呢?”
“他喝的那个东西,是水。”土岐野也拿出香烟,“对他来说,水和酒已经是一样的东西了。他一直在那边等待某个东西通过马路。”
“等什么通过呢?”
“这个嘛……”吐出烟雾后,土岐野把火柴扔进烟灰缸,“或许是在等神吧。”
“真是幸福的人生。”我微笑。
“至少,比我们幸福。”土岐野说。
在任何街道上,都有在等待某个东西的老人。孩子不会等待任何事物,这是个什么原因呢?我,是在等待什么吧?不,我其实没有在等待什么,也就是说我还是个孩子。对……就是这样,是个孩子。一定,一直,都是保持这个样子吧——我心里义无反顾的下了这样的赌注。
饮料和肉馅派送来了。大得过头的白色塑料盘子里盛放的肉馅派,可怕到好像从昨晚就被装在那里。虽然咖啡的知性和热气有点不足,可是苦味倒是很充分。认真说起来,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远望并排在柜台里的瓶子,这才发现在那附近的镜子里映照着我所认识的脸。我在这条街道上应该没有认识的人才对,因此我有点惊讶。
进入店里的是维修员笹仓。他立起灰色罩衫的衣领,头上的无边便帽压得很低,颈子像恐龙那样向前探,并往这里走过来。
“呦……”笹仓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一笑,表情看起来很僵硬——也可以想成他是在眨眼睛,甚或是颜面神经麻痹了吧。不过,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引擎状况很棒喔!真是高超的技术。”我对他说:“我当时真想向你道谢,可是你不在。”
“我那时在睡觉。”笹仓回答:“没有了油槽,还有整流罩……可是……”
最后他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不是因为音乐太吵,而是他说话声太小了。
“安静的猫。”土岐野问道:“你,要坐这儿吗?”
“不,我朋友马上就来了,所以算了吧。”笹仓对土岐野说,表情依旧僵硬,“你那边,如何?”
“我们也在等人。”
“不是,我是说引擎的事”笹仓微眯起一只眼睛。
“啊——什么啊,是说引擎啊。”
“用中速度时是不是有点松弛啊。”
“好像吧。”土岐野不太确定。
“是太松还是太紧,哪一个?”
“因为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我不知道。再给我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吧。”
“嗯。”笹仓转而看着我,“你也在等人吗?”
“这个嘛……”
“真像安静的猫啊。”土岐野边笑边说。
笹仓往店的反方向离开。因为是L型的路,所以我看不见对面,本来有点在意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可是过两秒我的兴趣就消失了,视线转而移到外面,想看看笹仓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应该是靠摩托车或是汽车吧?可是停车场没有这类的交通工具,而且,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
“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土岐野说。是对笹仓的评价吧。
音乐变成爵士乐了。
6
一辆大轿车开进停车场里。轿车光是引擎盖就跟客厅差不多宽敞,后方有类似垂直尾翼的装饰,不过是个帮不上忙的愚蠢设计。两个年轻女子下了车来,一个穿着黑色的短裙,一个则穿白色的连身长裙。土岐野往那边看过去,表情跟着改变,也因此,我意识到她们的存在跟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有关。果然,那两个人一进店里就东瞧西看地找人,然后往土岐野这边走近。
“晚安,尚史。”穿黑色迷你裙的那位平伸双手打招呼,银色的戒指闪耀了好几次光芒。
而身穿白色连身长裙的女孩,像是打量我一般地站在原地。
“这位是新来的函南。”土岐野说。
“你好吗,函南?”黑裙女郎微笑道。
“要跟什么时候比呢?”我微笑扬起嘴角回答。
黑色迷你裙女郎叫作久须美,有一头长长的直发,还有张巧克力颜色的脸蛋,另一个白色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