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棚子上的绳索被人切断,巨大的遮阳布落了下来,老板大声的咒骂起来,卫兵的视线也被吸引,骆驼和马匹开始乱跑,顿时间,市场上一片混乱。
雷纳德一个膝撞打在了那人的腹部,接着抽出手,顺着人群迅速的逃了出去。
等到已经听不到混乱的声音时,雷纳德才停下脚步,看着手中的几枚银币,虽然不多,已经足够他们登上从贝鲁特到塞浦路斯的船。
这个小插曲在日后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雷纳德已经隐约的感觉到这一点。
十字军与撒拉逊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乎一百年,撒拉逊人统一了埃及、叙利亚以及整个阿拉伯半岛。
“Sallaam alaikum。”
随处可以看到阿拉伯人对自己打招呼,雷纳德在很小的时候就有四处旅行的经验,他和穆斯林、犹太人、基督徒都打过交道,他看到过穆斯林和十字军的战争,穆斯林斩落敌人的首级,他看到过基督徒将自己的剑刺入撒拉逊人的心脏。
曾经他们为自己的领主去攻打另一个领主,现在,一个神要与另一个神开始战争。
在驿站临时的歇脚处,弗瑞德已经安置了马匹,几个撒拉逊士兵正坐在那里休息。
他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的剑,那专注的摸样引来对面士兵的轻笑。
“剑是用来杀人的,不管你怎么擦拭,它都无法变得锋利。”
弗瑞德的阿拉伯语并不好,他还是听懂了对方说的话。
“你说什么?”
那个独眼的撒拉逊士兵站起来,精光爆射的那只眼睛里,带着些许嘲笑,“你的神不会保护你,唯一让剑变得锋利的,只有敌人的鲜血。”
“你的神会保护你?”弗瑞德下意识的反问。
那名士兵愣了一下,眼睛里带着沉默,他收起了挑衅的语气,反而带上了一丝沉痛。
“神不会保护任何人。”士兵喃喃着,“他已经不会再保护任何人了。”
弗瑞德细细的咀嚼着那名撒拉逊士兵说过的话,直到雷纳德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弄到钱了。”将两枚银币放在弟弟的手中,雷纳德抬起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山上的废屋并不是过夜的好地方,没有任何灯光的城市被黑暗笼罩,但是,弗瑞德却并不觉得大马士革是个可怕的地方。
“雷纳德。”他躺在冷硬的床上,“十字军到底为什么而战?”
“他们说自己为上帝而战。”雷纳德平淡的回答。
“上帝从来没有希望杀死任何人,”弗瑞德想起那些死在城外的穆斯林,“这一定不是上帝的意愿。”
“没有人知道上帝的意愿是什么。”雷纳德显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休息吧,弗瑞德,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弗瑞德不知道雷纳德所说的“其他事”是指什么。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弗瑞德就睁开了眼睛。
所有的穆斯林伏在地上,他们在祈祷。
向他们的神祈祷。
雷纳德正在洗脸,他抬起头,看到弗瑞德正从破屋子里走出来。
“他们在祈祷什么?”
“拥有同样的灵魂,同样的身躯……也许,祈祷来生?”
雷纳德喃喃着,弗瑞德看到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忽闪而过的悲伤。
“我希望我的灵魂能够进入天堂,但是,如果所有的恶人只要忏悔都可以进入天国,那么天国又怎么能被称为天国?”弗瑞德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雷纳德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
“走吧,你需要吃点东西。”
平心而论,大马士革是个不错的地方。
没有那些十字军,虽然撒拉逊人并不欢饮基督徒,很庆幸,萨拉丁是一个相当开明的君主,只要不违反法律,大马士革并不禁止欧洲的基督徒在这里出入。
伊斯兰食物并不美味,但是对于疲惫了好几天,饥不果腹的弗瑞德来说,已经算是相当的不错了。
“吃吧。”伊斯兰老人的英语并不标准,但是端来的食物却让弗瑞德的眼睛亮了。
“我们需要水和食物,我们要去贝鲁特。”雷纳德看着老人,眼神平静。
“我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你已经厌倦了逃亡。”老人好像认识雷纳德,但是,根据弗瑞德的经验,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我只是要去塞浦路斯,拉提夫。”雷纳德淡淡的道,“没有什么别的。”
“他们会找到你……这么许多年,你一直躲藏在这里,如果你离开耶路撒冷,他们会找到你。”
弗瑞德插嘴:“谁会找到你?”
“……”雷纳德没有回答。
叫做拉提夫的老人盯着雷纳德的眼睛,“等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会为自己能够死亡而感到庆幸。”
“我知道很多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雷纳德喝了一口汤,“我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
拉提夫看了一眼弗瑞德,用阿拉伯语对雷纳德低声道,“你需要反击,你不能让那些人那样对你,你比他们更强大。”
“我能怎么做?杀了他们?我已经杀了足够多的人,而且,我杀不了他们的全部。”雷纳德放下了汤碗,看着阿拉伯老人,目光炯炯,“而且,如果我这样做,也许会拖累你,你将会难逃一死。”
“每个人都难逃一死。”老人看着他,“我只是很高兴你终于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我选择保护我的弟弟,这就是全部,拉提夫,如果你不想我给你带来麻烦,我今夜就会离开大马士革。”
雷纳德看了一眼弗瑞德,他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虽然已经放下了食物,但是他却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我的主人,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你逃不出你既定的命运。”老人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叹息。
“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命运,即使是神也做不到。”
雷纳德站了起来,“弗瑞德,我们走吧。”
教皇说,杀死异教徒不是犯罪,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耶路撒冷并不是天堂,但是没有人知道真正通往那里的道路。
如果你问:耶路撒冷在哪里?没有人会告诉你确实的答案。
总会有人知道的,他们会这样告诉你。
上帝知道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就如同上帝也知道通往天国的道路一样。
雷纳德并不知道那些道路究竟在什么地方,但是,他知道哪一条路将会带着自己和自己的弟弟走进地狱。
我不能战斗,我甚至连报仇也不行。
“我们可以加入十字军,然后回到耶路撒冷,册封骑士,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我们也会变得富有,”弗瑞德兴奋的看着自己的哥哥,“我们只为人民而战,接受人们爱戴。”
雷纳德虽然沉默,但是他知道,这是弟弟向往的生活。
就和他的父亲一样。
“耶路撒冷保护不了任何人,你的功勋必然会建立在无数无辜者的尸体之上。”雷纳德坐在破屋的边缘,“你的上帝保护不了你,如果他可以,你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弗瑞德盯着他的眼睛,神色柔和,“如果上帝不想保护我,为什么他又要把你带到我的面前?”
雷纳德看着弗瑞德蓝色的眼睛,瞬间,表情有些恍惚。
TO BE CONTINUED……
5。刺客
雷纳德回到废屋的时候,那个意大利佬已经在门外站着了。
“我告诉过你,我盯上的人从来都跑不掉的。”
“你盯上他们,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刺穿他们的咽喉?”雷纳德冷冷的道。
“这是一个方面。”费德里科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我是一个刺客,不是一个屠夫。”
“我不是刺客,我的弟弟也不是,所以,不要再缠着我们。”
“不,你当然不是一个刺客,”费德里科盯着他黑色的眼睛,“没有刺客像你这样……或者是你的弟弟。”
他看着雷纳德的眼神中带着笑意,“你只是不在乎人的性命而已。”
“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的理由,让我不要现在一刀砍了你。”
费德里科笑了,他转过身,“帮我杀一个人,怎么样?”
“你是一个刺客,杀人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他是一个贵族,他杀死了很多的穆斯林和犹太人,我们希望他消失,但是那个男人很聪明,他躲在自己的城堡里——一个守卫非常森严的城堡,我们中很多人已经为之而死了。”费德里科表情严肃。
“和我没有关系,我会杀死威胁到我亲人生命的人,但我不会杀无关的人。”雷纳德走进了破屋,费德里科立刻追了上来。
“你很会用剑,但是你的弟弟却不怎么样,你上过战场?”
雷纳德不再说话,他沉默的走进屋子里,忽然拔出了弗瑞德的那把剑。
“不,等一下!”忽然弗瑞德冲了进来,他一直站在外面听着,此刻却也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
雷纳德脸上的表情并不怎么好看。
“他不是坏人,雷纳德,或许我们应该……”
“我知道你在想方设法的保护你的弟弟,”费德里科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人,但是你不可能这样把他一辈子带在身边……”
雷纳德握着剑站在原地。
“我也知道你不想让你的弟弟变得跟你一样,我可以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教他怎么变成一名骑士。”
费德里科的话显然打动了雷纳德,他站在原地,剑就在他的手中,他却没有挥出去。
“你不是骑士,你是一名刺客。”
“我曾经是,现在也还是。”费德里科微微扬起嘴角,“而你,显然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一名骑士。”
时间过得并不快,在漫长的沉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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