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长安之后,走过了不少地方。在那些原本就不太大也不太富有的地方,却忽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很多地方官卷铺盖走人,那些地方就无人管理。
我们目睹了那些地方的惨状,有些甚至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城。
曾经也有人不满皇上的所作所为,认为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是现下来看,一日无主才是人间地狱,更何况也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们要快些上武当,但是上了武当,又有什么办法去阻止呢?
所以那段路变得特别的长。我们有时候过一个村庄之时,地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尸体的血干涸了,在地上汇集在一起。那种颜色暗红,却是比任何都刺目的。让我想起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开在冥界的花,开在我曾经挚爱的眼睛之中的花。
时已变迁,永恒不再。只剩下现实和不断告诫自己活下去的信心。
我们却在这时遇见了燕时。
这日我在溪边喝水,陈又然在我的身后。听见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我们停下动作。看向身后。骑着黑马的燕时,似乎比前些日子要消瘦很多。他穿着暗灰色的缎衣,露出两截袖子。头发掩映住他满是狰狞纹身的脸,他的马停留在我们的面前,马蹄发出踢踏的声响。
“燕时大哥。”陈又然起身,上前去扶他下来。他似乎赶路很急,言语之间有些气喘:“总是找到你们了。”
我们扶他坐下,给他喝水。他粗野地灌了两口,抹抹嘴,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我的手上。
我惊讶地看着那本《毁泯术》,还未开口,他已道歉:“是我的错。”
我说:“你拿了我的书?”
“我以为能用它杀了魔王。”他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我骗了你,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去,但是当我打开的时候,才知道我不能驾驭这个力量。”
胡来啊!
我当时心里蹦出了这样的字眼,但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事情都解决了。”
我告诉自己,人家千里迢迢来追你,不是随意质问的时候。
他说:“你看过这本书么?”
我说:“翻过,但是没有深究。”其实当时是还来不及深究。
他把书展平放在我的手中:“这里有秘密。或许你看过,有些事情的真相就会明了,我看不懂很多,但能感觉到,对你一定是有用的,现在这个世道,已经不光是改朝换代这么简单,而是关系到人界的生死存亡。我们不能失去自己的土地。何卿,你是个异类。你虽是魔界的炼狱王,但你也和人界有不解的感情。我是想通了,你,刹璎,陈又然,还有斐似雪,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要你们这些人来拯救的。”
他垂下头:“我已经不能多想报仇的事情了,事情过了那么些年,还有什么不能说服自己的,况且你们都是善良的人,我知道。”
我握紧了书,轻笑起来:“谢谢。”
“刹璎呢。”燕时说,“你们怎么不在一块?他还未记得你吗?”
陈又然看了我一眼。我说:“是啊,所以他走了。”
“为什么?去哪里?”
“不记得我了。为何还要留下?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陈又然在旁边伸手捏我鼻子:“你的表情真像在赌气吃醋。”
我甩开他的手:“滚蛋,你没资格说我。”
燕时看了看陈又然,又看了看我,露出了一种诧异的表情。随即恢复了平静:“总之,你们好好看看这个,然后,你们一定会想要去魔界了。”
我翻开书。上面依然是我熟悉的文字。我曾经看过一小部分,我知道,《毁泯术》的前半部分是布置阵法,后半部分是要研习的法术。
看不出端倪,我前后翻了翻,依然是那些内容。
我摊到燕时的手上:“这有什么古怪?”
“本来没什么,但是你看。”燕时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封底折起的地方,有一排小字。
“毁挚爱之人,是连自己的心也成灰。不到情非得已,切记勿用。”
下面是更小的字,用极小的细笔勾勒的:“靡络”
我觉得这个名字极其熟悉,却又说不上所以然。她在我脑海中觉得很近,又十分遥远。燕时指着那两个字道:“你认识吗?”
我摇摇头。
陈又然说:“这字体和名字都是女子的。”
我说:“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是我又说不上来。”
然后燕时对我说:“若是这个靡络便是写书之人,那么前面那句话的意思,便是要用这书毁去她挚爱人的法术。又或者,是他挚爱之人写的法术,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让靡络去杀死他吧。”
我点头:“有道理。”
说道这里,想起还在魔界的时候,刹璎第一次让枯茧把这本书给我。我又交换给枯茧的场景。
我若是当时能翻到这一页的字,我或许就有勇气把它接下来了吧,这短短的字中,的确包含着这个女子对他爱人的无奈和痛心。
我脑中缓缓浮现了一个女子的摸样。不知不觉,她的样子变得格外清晰。
墨黑的头发,精致的五官。柔美的面容,优雅的气质。她微启朱唇的摸样。
她整个人仿佛透明,又想待开的莲花那样清丽。
“小哑巴?”陈又然推了我一下。
“我想起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这个女子是谁,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想起是谁来了,靡络,靡络,便是魔后啊。”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我连忙说:“不是现在那个魔后,是刹璎的亲娘,因为她的名字不常被人提起,她走得很早,我没出生便去世了,所以我对她并不熟悉……但是……但是她在不久前还帮过我……”
“什么?”
他们俩异口同声问我。
“我想起来,你说,你是被一个白衣的从雨潭之中出来的女子所救。舍弃记忆和法力,来到人界重新开始的。”陈又然说。
“是,我和刹璎前阵子被抓去魔界的时候,也是她送我们回来的。她还和我说过话……她说我和刹璎一定会见面……等下……难道说,这书是她写的?!”
我们三个又把目光看向那书。陈又然喃喃道:“这么说,她的挚爱之人,便是魔王?难怪说,这只能毁灭魔王……”
我们猜测着,好像能把很多事情理顺,但又变得更加奇怪。
“小哑巴。”陈又然对我说,“我们去魔界,我们只有去魔界,才能打听出原委,才能想办法对付现在的魔后!”
“但是现在擅闯魔界,那太冒险了啊。”燕时说,“你们两人,单枪匹马的,并不会得出结果,反倒没到便丢了性命。”
“可是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这么做了。”我说,“我想知道真相,我不能丢下这个世界不管啊。”
看看眼前的世界,他们支离破碎,都在奢求一个虚无的梦境,当那些魔界的败类趁虚而入时,他们便会乘此机会,把人界变成另外一个世界。
我一定要阻止。为了自己,也是为了……
就是为了自己吧。
76
76、第七十五章。 。。。
我们说,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进魔界。瑰箫放了我们一条生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就是让我们不要靠近。
陈又然说:“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我哼哼了两声:“我在魔界的时候他就对我有意思了,他还骗过我妹妹。啊不,刹璎的妹妹。”
陈又然摇摇头,显出无奈的神色:“我只是一句玩笑,你居然还有脸接下去,你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不想再理他,自己用筷子在敲着碗边。
他岔开了话题:“你知道么,现在外面的人都在往长安跑。”
“为什么?”
“听他们的意思,长安城有一个活神仙一样的人,给他们发食物,发水,一日不用劳动,却有吃有穿。”
“瑰箫么……”我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有些担心清桂师父他们。”他往自己的碗中夹了一些青菜,然后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各地的人心都极不稳定,而那些魔界的人又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果然在一步一步利用人类,征服人心……”
我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撑起脑袋。他伸手摸摸我的头:“所以弟弟啊,我们的路还很长哪……”
燕时三日后走了。他在江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也说,希望我们能去那边玩。我知道,他现在想通很多事情,或许就是不愿意再掺和到什么事情里面去,安静生活了。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们俩很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和陈又然说:“去炎渎山吧,反正都是死,不怕再死一次。”
他喝着茶:“什么叫不怕再死一次?你以前死过吗?”
当然。我没有回答他。死过很多很多次啊,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楚了。比死还难受的,是背叛,是误解,是看着心爱的人死去,是看着自己无法变老的悲哀。
我死了很多很多次,不差这一次。
……
……
但当我们到炎渎山的时候,完全被这里的景象震惊了。
我总记得去炎渎山的镇子上,会有一条青石铺的小道。两边有野花和矮树。今日路是一样,但是进到村子中,便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我在走了几百步的路中,没有看见一个人类。这里像是原本就是魔人的村落一样,他们在街上悠闲地走着,谈天,而且他们的样貌都接近人类那样,不是丑陋的,法力低下的魔。
当我们走进去之后,几个魔便一直在看我们。
“为什么一个人类都没有?”我奇怪地问陈又然。陈又然摇了摇头,故作镇定地继续向前走。
“等下。”
一个魔人拦到了我们面前。我抬头,他的个子比我高,比我壮,笑得时候,嘴里有两颗尖牙。
“两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去哪里呀?”他对我们露出了龌龊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