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度的恐惧下,少年前所未有地虔诚:
“主啊救救我吧!”
盛着圣酒的玻璃瓶恰好在怪物跟前碎裂开来!那瞬间,少年忽然想到了昨日所见的场面:上千的信徒跪在巨大的彩色玻璃前,跪在黑暗中,向着玻璃上翠眼的圣子祈祷,唯一能触及的就是那美丽的影子。
只见那怪物仰天嚎叫,巨兽的吼声简直能让十里外的人都心头一紧。
少年心脏狂跳,他本能地扶住墙,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什么都没发生。
圣酒不过是石板上留下一滩污渍,那怪物仍然龇着手掌长的犬齿,码头的骚乱越来越响,他这才听清那是人们的尖叫声。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少年摇头,不断地摇头。双腿终于无力支撑,他瘫软地跪倒在地。
怪物看准这个时机,吼叫着纵身扑来——
红发少年想最后看一眼西边的巴尔德山,但怕是来不及了,他紧闭双眼。
马蹄声!
“滚开——!”
他猛地睁眼,只见那持剑者仿佛从天而降!被抛开的斗篷还在空中飘荡。
巨狼也被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返身去咬进攻者,漆黑的剑就已经自上而下地刺穿了它粗壮的脖颈,鲜血四处喷溅。
他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持剑者骑在怪物身上,双手紧紧把住贯穿狼喉的长剑。
竟然是那个蓝眼睛的少年。枣红马就在旁边,那少年刚刚好像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借助下落的力量刺穿了巨狼!
狼血不断喷出,蓝眼睛的少年咆哮着用力划动陷入狼肉的剑。可即便如此,那怪物仍未屈服,巨狼前后蹦跃,企图甩掉背上的敌人。
“不可能……脖子都被刺穿了怎么还能这样!”红发的少年叫道。
巨狼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法甩掉背上的家伙,杀红了眼的怪物再次不顾一切地向跪倒在地的少年扑咬过去——
如鬼魅般,黑马飞驰而过,马背上的青年侧身用剑向上一挑,巨狼的脑袋往前飞了出去!失去首级的脖颈露着白森森的劲椎骨,大量的鲜血喷得两个少年满头满脸。无首的狼身终于一声闷响,倒在地上。
红发的少年怯怯地看着身旁还在扭动的狼首,又看看那个蓝眼睛的少年镇静地从狼肉中抽出长剑,用力一甩,将剑上的血液去掉。
而那一身黑衣的青年则看了看满身鲜血的两人,颇无诚意地说:“抱歉。”那口吻好像他只是不小心把汤洒到了邻桌身上。
“您切歪了,没切断劲椎。”黑衣青年对蓝眼睛的少年说道。
蓝眼睛的少年不好意思似地揉揉金发:“是啊,刚刚太着急就搞砸了。本来想横着切断它的劲椎,没想到左手使不上力……这些玩意儿的生命力可比一般野兽强多了,真麻烦。”
红发的少年怔怔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刚想道谢就被黑衣青年打断了:“听声音,术士们来了,在码头。”
“太好了!”蓝眼睛的少年将他拉起,并将一把匕首塞到他手中,“到术士那里就安全了,保护好自己!”
“谢、谢你们……!你……”
“这些油算我的。”蓝眼睛的少年又把什么凉冰冰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之后便迅速跨上马,同黑衣的青年疾驰而去。
红发的少年摊开手掌,竟然是3枚金托尔?!
“这不行,请等一等!”可两位骑士早已远去,徒留红发的少年在油与血泊中发愣。他看着少年留下的那柄匕首,锻打的剑身上雕着一只敛翅的游隼,冷峻的反光如同英雄传说本身。
少年出神地往码头走去,大海的身形在小巷的尽头开阔起来。他看到很多巨狼的尸体瘫在海港上,而最后一匹巨狼已经被术法缚住动弹不得。他看到向往已久的术士们围住那最后的怪物,满脸倦意的骑兵和渔民们退得远远的,仍未从恐惧中清醒。
不过术士并非如他所幻想的那般穿着白色长袍,而是身着便于作战的猎装、长靴。他们的左臂上都穿着单肩皮革护甲,左手上佩着装有齿轮与星盘时钟的护腕,那恐怕就是名声在外的“北极星”。
术士们冲最后一头巨狼伸出左手,口中念念有词,护腕上的齿轮开始转动。被困住的巨狼兀地扭头,就像有一股无形的怪力将狼首拧到了诡异的角度,劲椎粉碎的咯咯声让人毛骨悚然。猎者做了某种手势,巨狼的头倏然爆裂开来,肉块与脑浆喷了一地。其实只要切断劲椎就能杀死这种怪物,但来自都城的骑兵们无一敢上前挥刀,术士们只好如此大费周章。
有个满身是血的红发少年摇摇晃晃地从小巷中走来,一位高个子的术士发现了他,赶忙上前询问那孩子的状况。
强烈的日光晃得少年头昏眼花,可他却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因为敬仰已久的术士那么温和地对他说话,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和他说过话了。不远处的巴尔德山嵯峨依旧。终于,少年在倒在高个子术士的怀里,昏了过去。
很多很多年后,当红发的术士从山崖上瞭望大海,他仍会和学生们说起这枚金托尔和刻着游隼的匕首的故事。
TBC
PS:学院所在的巴尔德山采用的是北欧神话的梗,“世上唯有柔软的檞寄生能够杀死光明神巴尔德”
作者有话要说:
☆、XV。
XV.
直接通往巴尔德山的峡谷恐怕已经被敌人封锁。不过这个庞大的南北走向的山系拥有众多支脉,他们仍可以顺着其他的山岭,绕远路到达巴尔德山的主脉。
山林是无言的,无边际的檞寄生森林只吞纳旅人的声音而不曾敞开自己。两位骑士行在沉默中,在茂盛的植被中辨认着猎户留下的小径。这山地势复杂,因此村民们很少从此行经。海上飘来一片云,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原本就松软的土地变得无比泥泞,马蹄深陷其中且极易打滑,两人只好牵着马匹前进。
伊戈回望来路,追兵并未赶上。可泥地会留下他们的足迹,他们得再快些。
冬季的南方只要一下雨气温就会骤降,冻得人手背发紫。况且与北方那有着厚重质感的寒冷不同,这种阴冷飘忽不定,如没有形体的恶灵。就算是习惯了北方的尼尔和伊戈都吃不消,被淋透的大衣与长靴此刻又沉又冰,几乎是双重的折磨。
尼尔默默地走在前面,雨水已将他身上的狼血冲刷干净,水珠沿着金色的发梢淌落。伊戈觉得进入森林后尼尔的情绪似乎莫名地低落,他总是低着头,走几步就抬头望望,之后又垂下双眼继续行路。这少年的心思在别处。伊戈很想知道原因,他认真地观察起这孩子:
心不在焉的少年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后的追兵,伊戈能感到尼尔的气势已渐渐经松懈下来。他努力在泥泞中匆匆赶路,可莽撞的挣扎并不能使他走得更快,反而会过快地消耗体力。从少年摇摆的步态就能看出,疲惫感在他身上越来越沉重。这种决策是危险的,尼尔还是缺乏经验。伊戈决定在尼尔心情好些后稍作提醒。
不过伊戈仍对自己的弟子感到满意,他能在这孩子身上看到某种韧性。这一路来,他们从北向南长途奔袭,少年几乎没怎么休息,吃的都是未发酵的干面包和凉水。尼尔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在伊戈看来,强有力的精神才是骑士的关键,少年身上确实具有这种品质。况且尼尔身体素质非常好,十五岁的年纪就有几乎一米八的个头,身材修颀,虽然背脊仍显得有些单薄,但少年匀称的肌肉总有一天会变得结实而漂亮。还有就是这孩子长得很好看,具有天生的亲和力。想到这里,伊戈笑了笑,恐怕这少年真的能成为奇迹般的守护者,就像海因普洛斯彼罗。
伊戈记起当年佩列阿斯给他写信,请他教授尼尔剑术。这样看来,这位学者真是慧眼独具。
连绵的大雨遮住了天色的变幻,让人难以辨清时间。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的冰冷似乎将这受苦的时刻无限延长,在泥浆中跋涉的少年越走越吃力,好几次都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伊戈发现尼尔会不时地去触碰那柄断剑,仿佛在索求启示的圣徒。眼看尼尔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他决定找个地方给少年歇一歇。二人又向西走了一段,伊戈嗅到了蝙蝠粪便的气息,有山洞。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山洞,这里地形复杂,足够隐蔽。伊戈四处查看了一下,洞中残留的野兽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应该很安全。他生起一堆篝火,好让尼尔稍微暖和些。
伊戈看看火旁的尼尔。少年脸色煞白,双唇被冻得毫无血色。穴壁上影子随着寒风不断晃动,而他整个身体却像化为了大理石雕像般,连凝视着火焰的目光也完全静止。伊戈知道,人在极度疲惫时会省略掉一切不必要的行为动作,只是如一个空洞般存在着。
少年感受到了伊戈的目光,抬头对他微笑。
尼尔是让他不要担心,可不担心才是奇怪。于是黑衣的骑士轻声说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弄些食物。”
少年点头。
骑士从行囊中取出狩猎用的小型弩箭,在确认山洞周边的安全性之后,走入了丛林。
天完全黑了,暴雨还是没有减弱的的势头。伊戈很不喜欢雨,它让人感官迟钝,还会引发不愉快的记忆。
雨水冻得骑士手脚麻木,这种程度的苦楚倒完全不会影响他的精神。他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箭上,等待着猎物现身。雨水打在阔叶上的声音过于嘈杂,远处河水滚滚,四方的雷声此起彼伏,蛰伏中的兽类焦躁地喘息。他在等他的猎物。与需要猎犬作为辅助的普通人类不同,他的箭就是游隼,他的种族是天生的猎人。
没多久伊戈就猎到了三只野兔,他利索地剥皮,去掉内脏,用沾满雨水的树叶把血糊糊的兔身擦拭干净,以防血腥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伊戈返身回营地。雷声如战车碾过天际,山林霎时被点亮又隐入黑暗。骑士停下脚步,注视着夜色。
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