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统拿起密报,细细看了,果然是有探子将萧综投奔北魏的真实原因一一陈述,难怪父皇看了如此生气。
他刚放下密报,吴淑媛便被带了进来。这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虽然年龄已经大了,但依旧皮肤白嫩风韵犹存。她是前朝萧宝卷的宫人,被父皇看上便纳为妃子,而后七月便产下萧综,宫里早就有人传言萧综并非父皇亲生,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吴淑媛已经知道自己儿子投奔北魏之事,脸上无光,行礼之后一径低着头,不敢直视萧衍。
萧衍道:“淑媛,你抬起头来。”
吴淑媛微微抬头,道:“臣妾真是愧对陛下了。”
“你到底对世谦说了什么?他在徐州之时招揽术士,居然还寻了萧宝卷的尸骨行滴骨验亲之事!”
吴淑媛没料到萧衍叫她前来,居然问的是萧综身世之事,一时间受了惊吓,瘫倒在地。萧衍见她反应,心下已有判断。他道:“世谦……果真不是我儿子。可是你,淑媛。若非你向他灌输那么多仇恨,他会背叛朕?”
吴淑媛哭得梨花带雨,磕头道:“陛下,是妾身的错。阿谦……阿谦的事情,的确是妾身告诉他的。宫里传他不是您的儿子已经许久了,阿谦一直十分记挂这件事情,多次向妾身询问。妾身……妾身便没有再瞒他了。”
“你!唉……”萧衍重重叹了一声,拳头敲在桌面上。他这些年来崇佛,修身养心,加上年事已高,性子已比从前平和了不少,然而国事家事接二连三地让他心凉。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萧衍叹了几声,道:“德施,你给我草拟一封诏书,撤了豫章王的封爵和封地,改其姓为‘悖’氏。至于你……”萧衍指了吴淑媛,道:“即刻起,废为庶人。”
吴淑媛瘫坐在地,她心里明白,废为庶人已经是最轻的惩罚。她低头谢恩道:“谢主隆恩。”
萧统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浸染了一片。他换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并不愿写的文字。虽说世谦不是亲弟,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很熟识。没想到现在他们长大了,竟会分道扬镳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元法僧(454—536),北魏宗室,任徐州刺史,525年正月据徐州反魏称帝,国号“宋”,年号“天启”,都城徐州,迫于朝廷军事压力,称帝仅半个月即投降了南梁,备受优宠,高寿而终。
东平文贞王元略(约486年-528年5月17日),字俊兴,南北朝时代北魏皇族,南安惠王元桢之孙、中山献武王元英之第四子。
他在兄长元熙发动兵变失败后,曾一度逃难至南梁,后来在北魏孝明帝向梁武帝交涉下得以回国。孝明帝之母灵太后重用元略,但史称元略未有对北魏作出重大贡献。528年,元略在尔朱荣发动的河阴之变中被杀。
☆、照妖镜(十八)
南梁国虽与北魏有战事,但只在边关,未波及腹地。况且两国此战不过是为了一个降臣,因此一战过后,边境便慢慢恢复了平静。
建康城内依旧熙熙攘攘,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人们不时交头接耳,谈论着刚刚过去的那场战役。建康城郊桃花道观外,排队算姻缘的女子有多无少。因狐偃忙于为清悠所托之事奔波,这个月初一到初十,该开门算姻缘的时间道观都大门紧闭,不少妙龄女子等候多时,差点以为道长已经搬走了。
直到十三那日,道观的门终于打开,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少年生了一双杏眼,脸蛋标志,身上穿了一套青灰的道袍。姑娘们此前都没见过他,心想着大概是这道长新招的弟子。少年似乎有些心情不佳,冷着脸卖力搬着桌子板凳,阿鲤阿鹤则在一旁歇着,手里只拿了一些签文。
过了半晌,等少年摆好桌椅,道长才从道观中走出,对姑娘们拱拱手,坐下算姻缘解签。
小尚很郁闷,狐偃给了他身体后什么杂事都要他来做。阿鲤阿鹤这两小屁孩每天就歇着,要么就到处玩。他忙完了,才走到一边去歇息。那些个漂亮姐姐们将狐偃团团围住,问这问那。若狐偃不是个道士,估计有不少姑娘想嫁给他。说实话,小尚还真有点嫉妒。
他生前有没有桃花运就不知道了,他早就忘掉了,不过死后确实没见过什么女人。那些女孩子们天真烂漫,如春花一般美好。小尚突然觉得活着真好,可惜他这个身子是狐偃用莲藕做的,虽说看着和真人无异,但毕竟不是真的。
还有……上回狐偃对他说的话。若是有人对他的尸身施了法术,他到了该投胎的时候却无法投胎,就会灰飞烟灭了。
小尚累了,坐在桃树底下。现在桃花已经落尽,树上全是绿油油的叶子。他无聊地将桃叶咬在嘴中,慢慢嚼着,嘴里有一股叶子的清香味。今日日头很盛,他眯起眼眸看天边的日头。做鬼的时候是不能见太阳的,现在虽能见了,但他对太阳还是没什么好感,因为太刺眼了,他无法习惯。
在道观边上坐了一日,到了正午休息了一阵,下午又接着忙活,一直忙到晚上。
收工之后,小尚总算得以休息。他将桌椅搬了回去,阿鹤已经做好了饭菜。师徒四人坐了一桌,小尚默默盛饭吃饭。
吃过饭后,见狐偃起身回房,小尚连忙起身跟在狐偃身后。
狐偃问:“小鬼,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么?”
小尚嗫嚅道:“道长,你上回说……说我的尸身若是被人施咒便可能无法投胎最后魂飞魄散……”
狐偃掐指算了算日子,道:“明日便是十四了,过了十五我带你去皇陵一看。”
小尚点点头,心想着原来今日已经十三了。明日又要闭门,他总算能休息了。
十四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今夜过了子时,便是十五。
狐偃要闭门修炼,阿鲤阿鹤都不能进去,小尚自然也没什么可忙的。他开了窗子,躺在床上看月亮,看着看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梦见河里的水草,还梦见夏天里的萤火,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又回到了做鬼的时候。那时候虽然孤单,却挺自由,每天荒郊野地里胡乱奔跑,也没人来管他。
半夜醒来,小尚发觉自己确乎飘在半空。他惊讶地往下看去,只见床上睡着一只莲藕娃娃,毫无生气,脸也不见了。他鬼叫一声,突然想起来时间过了子时,已经十五了。
他从窗子跑了出去,噼里啪啦敲着狐偃的窗户,没有人理他。于是乎他从窗户缝隙钻了进去。
室内黑漆漆的,只有照妖镜在床上忽明忽暗。
他想的没错。他变回了鬼,是因为狐偃的法力消失了。
此时的狐偃已经变成了一只白狐。他静静地坐在床前,镜子中有光照在漆黑的墙面上,慢慢显出画面来。
“道长,道长!”
小尚叫了几声。白毛狐狸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小尚嘿嘿笑了两声,在他身边坐下。狐偃也管不了他,就由他待着。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村落,小尚记得,这就是上月十五那日他看到的狐偃小时候所在的村子。
村子的风景很美,有山有水,一个年轻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坐在院子里缝着小衣服。
那是狐偃的娘亲。很年轻,只十五六的年龄,长得很美,只是脸上的表情呆呆的。
不远处,花白头发的老妇不时叹气几声,却不忍当着痴女的面,也不忍对她有过多的苛责。
小尚静静看着,画面很安静,没有上回追着小狐狸跑的村人。小尚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就转过头去摸狐狸尾巴。狐狸尾巴动了动,狐偃偏过头瞪了他一眼,道:“不要吵我。”小尚连忙坐回原位,顺手摸了一把狐狸毛茸茸的耳朵。
画面的内容很平淡,来来回回就是那个女人和老妇。狐偃静静看着画面,直到它完全消失。
小尚心里明白,狐偃是在借着这画面看他的母亲。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小尚也能感觉到,狐偃很爱她。
“你过来,我看看从你身上还能再看见什么。”
小尚从镜子前走过,镜子反射出一道强光,照在小尚以及狐狸身上。镜中印出小尚的脸,清秀而无辜。
两人静静等了一阵,镜子果然开始发光。一道光束从镜中射出,映照在墙面上。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画面。一间古朴大宅之中,红色的莲花在盛放。刚刚下过一场雨,宅子里的一切看上去湿漉漉的,几个仆人正忙着修剪花园里的花草。
“道长,这间宅子也是我生前住过的么,怎么前几回都未曾见过?”
白毛狐狸镇定道:“不急,先看看再说。”
书房之中,两个年级相仿的少年正在读书。一个穿了白衣,神情严肃,认真地看着书中的内容。另一个穿枣红衣裳的少年则好动一些,读书读烦了,便将书放下,撑着脑袋去观察另一个少年。
这两个少年均生得十分俊秀,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看上去很要好。小尚有些疑惑,他问:“道长,这两人是谁?以前镜子里没出现过。”
狐偃也在疑惑。这并不像是小尚的生前情景。
看这两个少年的打扮,并不是当朝,也不像前朝,更像是许久以前汉朝时的装束。
画面在变,两个少年年纪渐长。阳春三月,两个少年策马奔腾于杨柳岸边。他们笑着,看上去很快乐,很美好。
小尚看了这画面,突然间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他说:“道长,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不过他们看上去很高兴很快活。能有这样的好友,人生一定很有趣。”
画面停下,室内变得黑漆漆的。狐偃道:“小尚,回你房间睡觉去吧,已经这么晚了。”
小尚在他眼前扭动着白色的身子,说:“道长,你忘了,我现在是鬼,晚上正是玩耍的时候呢。”
“明日过后,我恢复了原形,便带你去寻你的尸骨。”
小尚还沉浸在刚刚两个少年愉悦的世界中,他欢快道:“道长,一切就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