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年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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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年夏至-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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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黑色小轿车开了过来,正停在我们眼前。
  
  大家一愣,不知所以。
  
  车上下来一个人,他走直直到我面前,说道:“在下肖与凡,我们蒋少尉说想亲自送柳老板回戏楼里。”
  
  大家纷纷一惊,师哥问:“蒋少尉?怎么了?可我们的马车就在前面。”
  
  肖与凡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车还横在马路上。经理露出难色看我,“柳老板,你看……”
  
  一班子人也看向我,我转身对师哥笑了笑,“没事,就是送我回戏楼,顺便同我聊些戏什么的。
  我可先比你们回去,你们可快些个。”
  
  师哥似信非信的看见我上车,无奈地望着车子发动又离去。我侧头,看着蒋沐,“真是谢蒋少尉了,柳某何等有本事让少尉您送我回去。”
  
  蒋沐坐在旁边,头枕着双臂靠在车座上,一只马靴就蹬在前面的靠座上,一副不拘的样子,似乎车里只坐了他与肖与凡两个人。
  
  他亦侧头看我,微微笑了笑,“不,今晚你那戏唱得极好。”
  
  他的眼神倒像是真心的赞赏,我恭敬地回应:“蒋少尉抬爱了。”
  
  蒋沐又道:“刚才你身旁那位就是赵云楚赵老板?”
  
  “是我师哥。您不是常常就戏楼看戏吗?现在才知道?”
  
  “呵,今日见了真面,认不得了。”
  
  蒋沐又把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嘴角一勾,一股邪气儿也勾上来了,他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柳老板不披红挂彩的呢,这素颜的模样……啧,你要是个女人说不定我就看上柳老板你了。”
  
  我笑,“您真是会说笑,要我是女人,早嫁了我师哥了。”
  
  蒋沐转正头哼笑了一声,“柳老板和你师哥是一块儿长大的南京人?”
  
  “不知道,唱戏的,一个戏班子哪儿的孩子都有,不过打记事起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一直唱戏?”
  
  “我们只会唱戏。”
  
  话到此处,蒋沐便不再说话了,似乎累了似的闭上了眼,前面开车的肖与凡也不出身,我也省得费口水同他道家常。车来开过了一条街,夜里行人少了,街上的铺子有些冷清,但也灯影幢幢。上海的晚上如昼,彩灯一片光怪陆离,南京就不行了,内战开始后政府加大了管理力度,禁这禁那,有时候你走在街上,看着人群还会猜测他们是不是全是特务。外面哪儿都能乱,家门口乱不得。我笑了笑,眼睛随便往车窗外一瞟,就定住了眼。
  
  那是一个制衣店,专制戏服的。挂在里橱窗的那件戏服就是杨贵妃穿的,金丝镶边,银丝穿底,绣工是金盘绣,看着就雍容富贵。
  
  “你喜欢?”
  
  我回头,不知道蒋沐什么时候依旧凑了过来,也看着车窗外,虽然车早就开过了。
  
  “不是。”
  
  喜欢我自然会买的,以我现在的包衣,要什么戏服买不下来,只是多了就无味了,多了心就躁了。只是看见那衣裳让我想起师哥。他以前说我穿杨贵妃的衣裳是最好看的。
  
  蒋沐笑了笑,哦了一声,又靠了回去。
  
  他并没有和我多说话的打算,我却觉得隐隐有些不安。他像是在静静地结一张透明的网,然后等飞虫自己撞上去。
  
  咬人的狗不叫。
  
  等到了戏园外,肖与凡开了车门,我道了谢,正要离开,蒋沐也下了车,说:“我送柳老板进去吧。”
  
  不容置否的语气。刚同蒋沐进了后台,就听到有人“啊呀!”了一声。
  
  我一低眼,就看见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是只纹了牡丹的绣巧茶壶,只是茶嘴已经摔破了。
  
  有人过来,小声地说:“青瓷你回来了,刚才……千涟不小心给摔了。”
  
  我抬头,正看见卸了半边妆的千涟,油彩在他脸上盖着他的神情,我笑,“多大点事儿,一个茶壶罢了。”
  
  千涟脸上的油彩动了动,他那是笑了,但那笑是戏谑,他扫了一眼我和蒋沐,“是啊,柳老板什么没有,一个茶壶算什么,就是朵娇艳艳的山茶花也随手给别人了。”
  
  大家都吸了口凉气,身旁的蒋沐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我暗地里咬咬牙,“好花只能配美人,就像今天这茶壶,不配我自然会让人给摔了。”
  
  刚说完,就听蒋沐说道:“已经送柳老板进来了,蒋某也就告辞了。”
  
  人是注定得罪了,这是我的忌讳。
  
  可后来的几日也没有什么动静,坐池子里也没那人影子了,我暗自想是不是应该窃喜一番,这日,小贵子就跑过来找我,把一个竹篮子往妆台上一放,说:“师叔,这是给你的。”
  
  一竹篮子的山茶,浓艳而娇气。
  
  我放下粉刷,从篮子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次这里面可有一朵让柳老板喜欢?
  
  我把纸条一把攥进手心里,正巧师哥就过来了,嗅了嗅问道:“谁送的?”
  
  “一个票友。”
  
  “哦,挺好看的。”
  
  “几朵花而已。”
  
  “那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我又看向那篮子花,花是好看,只是梗上有刺。硬刺倒是不怕,怕的就是软刺。纸条攥在手里想攥着一块蚱蜢石,硬而扎手。
  
  我笑,说:“那把花插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扇面牡丹散芳华

  唱了好几日的戏,什么莺莺燕燕,姹紫嫣红都唱了个遍,但凡往戏台子上一站,堂下喝彩连连,过了几日又收了好几条横幅,写的是风华绝代,百里挑一云云,我笑了笑,让人收了起来。
  想也有好几日没有出门了,大多时候就在戏园子里没有出去,都说阳春三月风光好,我看我要是再不出去走走,那些柔美春景都得在戏里看过了。
  
  但真走出去又觉得没什么新鲜的。街上是热闹,但热闹是时时有的,还听着汽车嘀嘀地按着喇叭催促前面的人让开,实际上平民百姓只要见了车都会离得远远地。现在的南京,热闹与糟乱只是一线之差,而那根线不知道会被谁绷断。
  
  听说□已经打到了湖南一带了,虽然国民政府还不会沦落到只有半壁江山,但从内战开始到现在,已经足够让他们人心惶惶了。我是满不在乎的,历史就是改朝换代过来的,就是再改再变,还不得听戏?看师哥有时候拿着报纸皱眉我就想笑,他们就是打到我家门口,我还不是个唱戏的?
  
  “卖花……………卖花啦……………”
  
  我侧头一看,哦,卖花啊。不由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叫了停在旁边的黄包车。
  
  “去紫檀香。”
  
  紫檀香是老店了,卖紫砂壶的。
  
  “哎呦,这不是柳老板吗?要买壶?”
  
  “是啊。”
  
  “你前不久不是在店里买了一把吗?”
  
  我手指描着架子上一把茶壶上雕的雅竹,笑道:“照顾您生意难道不好么?”
  
  老板一笑,“嘿嘿,好好。”拿起一把紫砂壶递给我,“您看看这个,昨天刚到的货,砂细色滑,四壁平均……”
  
  我把壶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确实是把好壶,色泽细腻柔和,放在手掌里揉摸的手感也舒服,倒是不比摔了的那把差。
  
  肩突然被人一拍,“柳老板?”
  
  我一惊,手里一个不稳,“啪”地一声,方才一把上好的紫砂壶瞬间成了一片瓦砾。
  
  老板大叫一声,“哎呀呀!壶啊壶!”
  
  我一转头,可能是色泽温和的紫砂看多了,被那人色泽刺凶厉的眼神刺了下眼。
  
  “蒋少尉……好久不见。”
  
  蒋沐笑了笑,“近来公务多了,就去戏院子少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刚才……”蒋沐瞟了眼地上的碎片,“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叫你而已。”
  
  我笑:“没什么,前不久碎了一个,今天托蒋少尉的福又碎了一个,看来我是要‘双喜临门,碎碎平安’啊。”
  
  “呵,”蒋沐轻笑了声,“那可恭喜柳老板了。”
  
  我看看地上的一堆碎片,多少还是有些心疼,刚刚还是把完好无损的好壶端在我手上呢,转眼就废了,这些滋养人心的玩意儿就是容易破。当然,比我更心疼的是店老板。
  
  我蹲下身想拾起一块碎片,哪知手才碰了碰瓦砾,指腹就给瓦砾扎出个小孔,一滴鲜红色的血冒了出来。
  
  我起身看了看手指,蒋沐突然伸手拉过我的手,幽黑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个红色翻腾的小孔,露出心疼的神色。他左手向后一伸,身后肖与凡立刻送上一块手帕。他拿手帕在手里揉了揉,似乎是想让它更加柔软一些。
  
  然后把它覆在我的指腹上。
  
  柔软冰凉的触感,是上好的丝。我一时有些错愕。
  
  “真是失礼,只是想打招呼,没想到让柳老板受伤了。”
  
  我看他,“是我没有拿稳。”
  
  他却固执,“不,是我的不是。”又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天要请柳老板你喝茶补个罪,柳老板可要给蒋某这个机会。”
  
  指腹传来的是一阵阵暖意,轻轻的擦拭,却又带着几分故意的几道,我看着他,心想你这哪儿是给我止血,你这样越捏血冒得越多吧?却也只有笑:“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去的竟然是咖啡馆。如今商铺小贩不卖洋货的还真是少,不买洋货的也少。我是除去必要的物件,大多是些小物件,如洋火什么的,其他的奢侈品一律不买的人,倒不是我有多像那些学生一样说什么抵制洋货,只是那些东西大多我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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