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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赔偿就太伤感情了。”龙林君也为自己再添上第二杯香茶,“当年我见你寂寞空虚又无所事事,想到你是我交情甚深的至交好友,於是强压下难舍之情,忍痛将那孩子托於你照看,实则是为了替你排解寂寥,你怎能说是虚度光阴呢?”
“不如说你是把麻烦丢给我,自己乐得逍遥。一如三百年前你在这春园里撒种,次回来访已是秋收,不费心思就收获颇大,不愧是精於计算,禄他人之手省自己心力的龙林君。”
“唉呀,方才才说贵人多忘事,好友你怎麽就自贬身价了呢,多少年前的小事你还放在心上,耿耿於怀……这种心眼,要不得。来,我再为你满上一杯莲子茶,三杯茶水下肚,你鬼主的肚中也能撑船了吧。”
“请说我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过。”
凤逸优雅的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轻吹两下之後才喝下一口,他的眼中并无讥嘲,那一来一往的互挑之言也不过是两人交往中最日常的相处模式,仙鬼妖怪的日子不如凡人想的那般逍遥,能有个时不时就斗嘴互损,互添麻烦以耗空虚的好友,也是一种乐趣。
茶正香,风又起,风中带来了一丝湿气,半空中突如其来的奏起了一声雷鸣,接著便是一道闪电划过,惊醒了才入睡的少年,朦胧间他翻了个身还想再睡下去,静待片刻之後,猛然惊觉自己身处何地,心知失态,一下子便从床上跳了起来,直奔凉亭。
庭中两人一如往常般悠闲自若,谈笑风生并不因方才的电闪雷鸣而有所变化。
匆忙跑来的少年站在了亭外,气喘吁吁,心慌意乱。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凉亭,心生惭愧之余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见主人的好友递过一杯茶水,杯中之茶经仙君略施小法,已成爽口凉茶,小鬼头不敢接下,胆怯的望向主人。
龙林君不禁无奈一叹,眼露遗憾,“看来不仅是主人,就连这家的小童也不欢迎我,我还是离开罢,免得招人厌恶,下回的秋收便无指望了。”
咕噜一声,小鬼头咽下了一口口水,一张稚嫩的小脸左右观望,真正是左右为难,他怕主人,也怕主人这位高深莫测的仙君好友,对这两人,著实是又敬又畏,然又羡慕又憧憬。
“仙、仙君,您就别开玩笑了,主人他……”
小鬼头的手放在背後,偷偷擦了擦掌心里的汗,他还是没胆子接下龙林君递来的茶水,此时,又听得龙林君一声埋怨:好友,我这端茶的手越来越酸疼了哪。
凤逸眼中的冷光终於一变,机灵的小鬼头也不敢怠慢,连忙接过那杯茶,一口饮下,解了他的口渴,缓了他的心悸。这时,凉亭外落下了细碎的雨丝。
雨丝如银针,断断续续的落在亭外,小鬼头抬头一见此景,心生纳闷,而亭内两人依旧故我,对愈来愈大的雨势视若无睹,雨丝成了雨点,与风同行,嚣张跋扈的闯进了凉亭之内。
小鬼头想著该跑回屋子去拿来一把大伞替主人与他的好友挡风遮雨,腿还来不及迈开拔步,神通广大的鬼主便一挥手,凉亭之外自然而成了一道无形屏障。
“这雨,该有数百年不曾下过了吧。”龙林君悠然道。
“三百六十年。”凤逸也是微微一笑,
站在一旁服侍的小鬼头一听,露出了吃惊的模样:三百六十年?!差不多快是他年龄的五倍耶……这可是他头一次看到雨景,免不了一番好奇,时不时扭头偷瞥一眼。
不多时,雨未停,天空之中却又挂上了刺目的日阳,高高在上,在雨点的滋润下,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凉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雨势骤减,真是来也匆匆也去匆匆。
壶中水已空,小鬼头看了主人一眼,见到他眼底的默许,便机灵的说道:“仙君,我这就去冰窖把准备了多时的雪耳莲子羹端来。”
“那就有劳你了。”龙鳞君莞尔一笑,喝完了杯中最後一口茶,小鬼头退下去端莲子羹了,这烧水倒茶就成了他的活儿,俗话说得好,礼尚往来,有人请他吃莲子羹,他替那人烧水倒茶也是理所应当。
烧水的炉子就在两人一侧,他是仙君,自然是无需亲自动手,挥挥衣袖便能成事。
“这六十年,人间可有变化。”
凤逸乐得让他操劳服务,因为下一回还不知是何时,眼前这人不安於室,飘忽不定,难以寻觅,说不定今天才归来明日就又离去了,短则数月,长则百年,见不到这人是常有的事情。
“一如往日。”
“呵呵~人心依旧是那般黑暗与贪婪,数千年来毫无长进,难怪我界小鬼日益剧增,活蹦乱跳,日日犹如庆典,吵得我这尘楼也不安宁。”他是鬼界之主,怎会不知生於人心的小鬼正纵横於世,何止是小鬼,在浑浊不堪的人世间,仙鬼妖怪四分天下,只不过在世人的理想中,只认可了仙而将其它三类归於污浊与恐惧。
那双如琉璃般流云漓彩、美轮美焕的眼底一片寒光,是嘲弄是讥讽也是不屑一顾。凤逸的脸孔本就俊美绝伦,加之天生的王者之气,若是别人见了他此刻的模样,必定是心生畏惧,畏畏缩缩,不发一言。
龙林君眼帘微垂,轻眨,再一扬起,黑眸平静如昔,“你贵为鬼界之主,甚少去到人世,又怎知人心的变化无常,孰好孰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既有恶心恶为,又怎会少了善心善为,纵使善恶两分,但总是此消彼长,人间亦有千万亿载,好友的结论下的早了。”
凤逸眯起了眼,竟不作反驳,他是了解龙林君的,地仙是诸多仙人中最常在人世间走动的仙君,两人相识千年,聚少离多,皆因为龙林君总在人间奔波。
这也是他厌恶凡人与人世的缘由之一。
龙林君也是了解凤逸的,他见那双凤眼透出轻蔑,是对那番话也是对他的讥刺,他不怔不怒,温著表情为好友倒上刚泡好荷叶茶,这碎荷叶是小鬼头早已准备好放在一边的,由此看来,他果然是聪慧又贴心的好孩子。
几片荷叶泡出一壶清茶,龙林君为两只空杯各自斟满,不过凤逸已无心再饮。
“你这位小小的仙君,与凡夫俗子来往的多了,自然是替他们说话。我倒是佩服你的大度和健忘,左腹不疼了吗?”
心浮气躁,正因这四字,凤逸踩上了自己的禁忌,他的这位好友从不忌讳那段过去,然而他却比这人更在意,时隔多年,他仍不放过关於“那个人”的蛛丝马迹,誓要亲手将之神形俱灭。
因为──能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迹的,唯有一人。
听到略带嘲讽与试探的末句,龙林君神情不改,握起茶杯轻啄一口,字正腔圆的道出了好友之名:“凤逸。”
“怎。”
“这茶甚苦,莫非你闲来无事改良了池塘中的荷花,加入了黄连?实在是苦不堪言的滋味,还是让我尝尝你独门特制的雪耳莲子羹吧。”
不远处,小鬼头端著一托盘小心翼翼的由远至近走了过来。
通江的极品雪耳、湘潭的上等贡莲、七里河的特选夜合花,加上一些甘甜适中、润喉开胃的冰糖,以文火焖煮半个时辰,最後在歇火放凉之前放入一瓣稀世珍品彼岸霞光的花瓣,凤逸独家的雪耳莲子羹便完成了。
小鬼头再度步入凉亭,细心耐心的为他的主人和主人的挚友奉上冰凉爽口的莲子羹,嘴角禁不住还是甜笑开来。
晌午,主人用过早膳,心血来潮突然命他去院後瑶池取来彼岸霞光的花瓣,又令他捣碎前一日摘下的莲子,那时他不明白主人是何用意,彼岸霞光的花瓣仅存四瓣了,据说这花有增加功体愈合伤口甚至起死回生之功效,听说是几百年前有人赠予主人的。
一朵生五瓣,无芯无叶,开花之时宛如日光照射在云霞上所反映出来的光彩,又生在仙界最高峰“十万峰”悬崖下,极难摘下,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魂飞,真真踏上彼岸有去无回,於是得了“彼岸霞光”这一名字。
小鬼头跟著凤逸的这些年,从未听他提及这朵随意养在瑶池却意外如野草般强韧的小花,今早一说,他好奇了起来,也不敢多问,只得乖乖熬了莲子羹,莲子也磨成了粉,直到见著龙林君的到来,他终於了然,不由得就笑了起来。
“仙君您尝尝这莲子羹,在冰窖里放了几个时辰了,可好吃了。”待客之道便是客先主後,不用凤逸明示,小鬼头已将第一碗莲子羹放到了龙林君的面前,之後再将另一碗端至主人眼前。
“喔?你尝过了?”
“不敢不敢!”小鬼头没听出这是纯然的调侃,吓得他立刻往旁边一站,胆怯的望向凤逸。
“那就尝尝吧。”龙林君似乎故意刁难,温柔的握住了小鬼头的手,拉了过来。
少年苦著一张脸,都快吓哭了。这位看似面貌正经的仙君竟如此的捉弄自己,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龙林君还握著小鬼头的手,凤逸哼笑一声,开口为自己的侍童解难了。
“龙君,你别再捉弄他了,吓哭了他再摔了我几个碗,到时候我可是要从你那里拿取赔偿的,加之你把他送来後,这些年尘楼坏的那些东西,一并清算,你可知会是怎样的一笔天文数字?”
凤逸的笑很迷人,可谓俊美无双,别说鬼界,就连其它各界也难有人与他相提并论,他笑起来自有一股摄人心魂的魅力,看久了不知不觉就会被其吸引而无法自拔。
但,总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