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要……从原来的山道入谷吗?」他问尚融,声音还有些怯怯的。
尚融回过头,「不然呢?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方法?」
少年看著尚融那刚俊逸而轮廓分明的脸,似乎在犹豫什麽,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走到尚融跟前。
「我知道另一条入谷的路。从前我和他……刚开始在一块时,我都是从那条路溜出钩吾谷,偷偷和那个人类私会的。那条路能够避开谷口,十分隐密,我想守谷人也不容易发觉。」
他说著,回头瞄了眼卡车上的青年,眼神变得坚定,「如果殿下和夫人不嫌弃我这个叛谷出逃的人,我愿意为殿下指路。」
赤仲的神情有些讶异,「没关系吗?可是你不是说守谷人对你……」
「狍王陛下……对我有大恩。」
少年垂下视线,缓缓地说:「我爸爸很早就不在了,如果不是狍王,我现在恐怕早就被其他的兽族欺凌而死了。所以我希望,殿下无论如何都能够见见狍王,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但是殿下还有。殿下於我有初识之恩,我不希望看到殿下後悔。」
大概是被这样一个纯真少年直视著,尚融多少有点不自在,他用手抚了下後脑。
「……就说不要叫我殿下了,非要那样叫不可的话,至少加个名字。」
他一面抱怨著,也不等少年回话,迳自背过了身。高大的背影头一次显得柔软了些。
「不是要带路吗?那就少在那磨磨蹭蹭的……我已经等不及要海扁那个死老头了。」
***
「哎呀,这不是三哥吗?好久不见了。」
大寺的议事殿上,响起轮椅滑过地面隆隆的声响,吸引了站在殿心女子的注意力。
阎魔抬起那只已然失去功能、死白的左眼,望著那个快步走近的女子。
女子的外貌年龄约莫有三十五、六岁,头上夹著至少十只发卷,微发福的身材搭上一身俗丽的花布上衣,还有同色的松紧裤,让人联想到某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包?婆」。显然这几年「欧巴桑」这称呼对女子而言,已经越来越实至名归了。
「七长老吗?你也回来了。」阎魔淡淡地说。
欧巴桑的身後还跟著一大群男男女女,年纪各异,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迷你裙皮衣高根鞋的什麽都有,还有人穿了鼻环。
阎魔认得那些是瑶池的仙人们。修行者在修成神格前,有些人会先飞升成仙,而瑶池是目前神山里最多仙人群修之地。
虽然大部分时间阎魔看他们不是在开Party,就是在瑶池主人的带领下打麻将就是了,如果摸两圈也是一种修行,阎魔觉得他们应该早就飞升了。
「回来?我一直都待在这里好不好?谁像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不知道跑哪去,做研究的做研究、打电玩的打电玩,要不就是搞什麽绕境的。」
欧巴桑像是被阎魔刺激到般,一开口就是骂词连发。
「以前五哥和六妹还挺乖的,现在找著机会也给我开小差出去。你们当大寺都没有活要干了是吧?全台湾这麽多庙这麽多等著被发配的妖神,吃喝拉睡的全要我处理,你们当老娘真的成天只打麻将吗?」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抽出长寿菸,叨在唇边吞云吐雾著。
「说到底都是二哥不好,搞什麽戴罪服役的制度,弄到现在每天都有土地神哭著打电话来跟我抗议,说是庙里妖神失控了,要大寺去支援,我们这里哪来这麽多人手?过几天我一定要在寺议上提出来电电他,要搞这种事情可以,请他自己来!……」
欧巴桑找念个不停,一直站在阎魔身後的少女不得不踏前一步。
「西王母,别来无恙。」她对著女子行礼,「七姊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我说是谁,原来是九妹!」
被称为西王母的欧巴桑一看到久染,顿时喜逐颜开,「最近都没见到你,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她边说边凑近久染,捏著她的脸蛋就是一阵搓揉。这世上能在阎魔面前这样玩弄久染的,大概也只有这个与世无争的大寺七长老了。
「哟,看看你,还是那副水灵灵的样子,九妹就是九妹,永远这麽讨人喜欢。怎麽样,今晚到我哪里摸两圈?瑶池那里有很多帅男仙说想认识你。」
「七、七姊,你节制一点……」久染开始挣扎。
「明明是兄妹,怎麽某人就跟你完全不一样呢?每天扳著一张死人脸,让人看著就倒胃口。」
西王母意有所指地说,她看久染真的是快窒息了,才放开他被捏得红肿通透的脸退回去,又吞云吐雾了两口。
「小久现在是当红艺人,能回大寺的时间自然少点。」
阎魔搡著轮椅,用一贯尖刻冰冷的语调开口,「而且这几年她被神农差遣,一直留在归如监视那个菜鸟土地神,你该知道归如那地方的状况,瑶池。」
西王母看了眼阎魔苍白如无生物的左半脸,脸色也收敛起来。她转过身,对著身後那群年轻男女挥了下手。仙人们也很乖觉,彼此搂著腰退了下去,只留西王母和阎魔在大殿之上。
「我听应龙回报了,据说新任的土地神和他父亲一样,也是个帅小伙子啊?只是论资质而言差他父亲差多了,连百多年的妖神道行都搞不定。」
西王母看了一眼已然退得乾净的仙人们,又压低声音,「所以说,那个二哥亲自下了护心咒保护的孩子,还留在归如土地庙里罗?知道他是什麽身分了吗?」
阎魔抿住唇,盘算似地在膝上交扣著十指,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留在归如,近身调查了他两个月,但真不愧是神农的作法,滴水不漏。那个孩子拳法精绝,悟性也很高,但体内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精守,多半是被神农封去了别处,他很擅长这类易术。他知道有人会试图从精守识别出那孩子的真正身分。」
阎魔忽然冷笑一声,嗓音里的阴冷让久染不禁回过头。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神农确实做了违反因果律的事。我在生死簿里搜寻不到任何关於那个男孩的资料,但这世上即使是大寺长老,都不能不受我阎王殿生死命数的支配。」
「那是说……」西王母睁大了眼。
「那个男孩,是不『存在』这大千世界里的东西。」
阎王冷冰冰地说著。
「虽然不知道神农是怎麽办到的,但创造出一个因果律不允许的存在,这种事情非同小可,而且还瞒著整个大寺。那个阿宅,真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
他又哼了一声,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对了七姊,其他长老他们呢?」久染像是要打破这层气氛般,笑著问道。
西王母把视线从阎魔身上移过来,眼神总算变得轻松些,「四姊早已经到了,现在在她房间里做什麽SPA美容浴。五哥他们向来是最晚到的,那家伙的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而六哥和五哥一向是形影不离,恐怕要到寺议当天才会联袂出席。」
「他们不出席也好,省得在寺议上不检点,惹人心烦,还白白教坏小久。」阎魔冷淡地哼了声。
大寺间的长老关系一向微妙,平常各行各的职责,也大多数有自己的信徒,没事不会彼此打交道。而五长老善财和六长老龙子是双生子,平时少回神山,就连寺议时也往往沉浸在两人世界里,久染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看到他们了。
「不就是放闪而已吗?怎麽,万年单身汉受不了啦?」西王母讪笑著。
「这哪叫放闪?是公然猥亵吧!」阎魔脸上青筋断了一下。
「五哥他们是双修神格,难免亲近一些,你这个妹控还不是一天到晚跟玄女黏在一起。你都不知道我们瑶池那里多少男仙想跟小久要签名要唇印的,但都顾虑你不敢。」
「……名单给我,我回阎王殿处理一下。」阎魔扳著脸说。
五长老善财和六长老龙子是所谓的双修神格者,也就是两个人各修行二分之一的精守,必得两个人合在一块时,才是一个完整的神格。
而这两位长老共修的神格,毋宁是大千世界信徒们最熟悉的一位神格者,也就是观音。
这和其他的长老多半一人一个神格的状况不同,久染曾听神农说过,双修并不容易,特别是两人之间精守的平衡和互补,双修者间的默契必须好到心念互通的地步,一弄不好两个人都可能走火入魔,和两人共用一颗心脏的难度差不了多少。
也因此从久染进大寺以来,每回见到五哥和六哥,几乎都是黏在一块的。
这不是夸饰,久染还记得上回寺议,五长老基本上是全程坐在自家弟弟大腿上的。
「七姊,那八哥呢?最近好像都没有看到他。」
无视自家兄长脸上的阴霾,久染在一旁问道。
「小太白吗?他辖区的土地庙好像出了点事,这几个月他都耗在那里,大概也要寺议当天才能回来了。」
秉烛夜话 188
「小太白吗?他辖区的土地庙好像出了点事,这几个月他都耗在那里,大概也要寺议当天才能回来了。」
「太白的辖区,不是东部那一带吗?」
阎魔问道。久染像想到什麽似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但没有吭声,西王母便点点头。
「是啊,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四姊说,好像是原本在那戴罪服役的妖神出了问题,八哥怀疑那里的土地神控制不住妖神,以至庙石受到污染,老实说我最近也觉得东部那边的阴气特别重。八哥已经去花莲最大的福德正神庙调查了。」
「控制不住妖神?是指妖神反过来杀了土地公吗?」久染瞪大眼睛。
「不是,要是这样的话,大寺马上就会知道,四姊早就揪著寺卒去逮人了。小太白担心的是更糟的状况。」西王母弹了一下唇边的菸灰。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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