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一一地问,现下还是莫要浪费唇舌,只需把墨给我。”
“墨……”纪筱下意识地捂住襟口,疑道,“你生辰时明明借了墨去,那时便想对龙墨下毒手麽?”
延襄冷哼了一声:“那时黑龙还在湖中沈睡,我不过是借那墨来戏耍你,若是当时就知道那墨的底细,早就给他个了断,又何必费这日後的功夫。”他说到这,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也不算太迟。”
黑龙无声无息地站到纪筱身後:“我不是太子,没有那麽些的耐心,你若再不交出来,我便先索了你的命。”
纪筱对他已是存了十二分的恨意,咬牙道:“你便杀了我,也别想伤到龙墨。”
他话音未落,便被黑龙掐著脖子拎了起来,黑龙的虎口硬如生铁,几乎就要扼死他,就在气息微薄的时候,他额上的龙印忽然显现了出来,泛出一道金光,顷刻间便将黑龙弹了开来。
黑龙显然惊怒至极,立刻扑了回来,伸手抓向兀自伏在地上干咳的纪筱。只听延襄低低道:“莫要伤了他的命。”
黑龙冷冷抬起头:“若是苍罹不死,我们的争斗就不算完,你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
延襄一怔,便闭了嘴。
黑龙冷笑了一声,骤然凝了神力,猛地拍上了纪筱的前额,将那如同微弱火种的一点印记狠狠拍灭了。
第二十二章
22。
瞬间的寒冷如同伸展开的枝蔓侵袭了全身,将所残余的血气都吸走了一般,纪筱仿佛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无助又绝望地倒在这个空洞洞的大殿里,面前依旧是黑龙暗色的袍角,冷傲而执拗地说道:“凡人,把墨给我。”
纪筱挣扎著摇了摇头,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不……给……”
黑龙幽暗的瞳孔映出他渺小的影子,而後只动了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了纪筱的脚踝,将他悬空倒吊了起来。
被吊起来的瞬间有什麽东西从怀里滑了出来,差点要掉下去,纪筱充血的脑中还保留著一丝清明,忙伸手牢牢攥住了,冰冷的墨身躺在他的手心里,棱角几乎烙进了掌纹的脉络里去。
黑龙缓缓舒展了眉宇,了然地点头道:“原来在这里。”
他指尖一点,立时就要插进纪筱的胸膛,却听身後延襄再次开口道:“住手。”
黑龙转过头,屡屡被打断显然让他很是不快,於是不客气地说道:“你有办法让他乖乖交出那墨?”
延襄没有答话,只是绕到他身前,仰头看向被吊在半空中的纪筱,然後伸出手轻轻在他脸上摸了摸:“青阑,你何苦为了他如此受罪,把墨给黑龙,我让他放你下来。”
纪筱无法避开他的手,只得嫌恶地闭上眼睛,将墨更用力地握紧了。
“这就是他给你的回答,”黑龙嘲弄地向延襄说道,而後将他推到一边,抬手凝咒,“放心,我不杀他,我只要他手里的东西。”
黑龙很快地挥动了食指,吊在半空的纪筱惨厉地痛呼了一声,他的小臂几乎被一根冰刺扎穿了,鲜血一滴滴落在他下巴和眉角上,将他半边的脸颊都染红了。
延襄的神色有了些震动,重新压低了声音:“青阑,把墨给我。”
纪筱咬住牙齿用力地摇头,那墨好像生了根长在了他手心里似的,即使遭到如此重创,也没有半分松动的痕迹。
黑龙低声叹了口气:“这凡人著实可恶。”他重新抬起手指念了一句什麽,这句低咒後有一个短短的停顿,随即便是一声骨裂的脆响。纪筱的双臂被打断般垂了下来,剧烈地疼痛险些让他失去意识,然而被鲜血模糊的视线还是能看见那修长的龙墨从自己掌心里坠了下去,掉落在地板上,摔成了墨色的数段碎片。
紧接著纪筱也被放了下来,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目光死了般直盯著他身边断裂的墨。
黑龙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这不就成了,费那些口舌功夫做什麽,凡人的事就是麻烦。”
延襄则俯下身细细打量了纪筱一番,低声叹道:“可惜了,所幸伤得不重,待御医来瞧瞧该如何诊治再说。”他说完,又扬起唇角,“青阑,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如此倔强?”
他所说的话,纪筱已听不见了,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痛觉,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了那截断墨。百年千年,轮回转世,却是再也没有重逢之期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原东宫总管胡钦在门外急切地说道:“殿下,不好了。”
延襄皱了皱眉:“什麽事?”
“七殿下和三驸马回朝了。”
延襄变了脸色,几步上前拉开了殿门,厉声问道:“他们是发配之身,没有旨意如何敢归朝!”
胡钦早就跪在门外,战战兢兢地说道:“说是……说是奉了先皇遗诏。”
“什麽?”延襄更是恼火,“那老匹夫死前几个月一举一动莫不在我掌握之中,竟然有本事私传了一封遗诏出去麽?”
“殿下可想个对策才好啊,”胡钦哆嗦著抬起头,对著盛怒的太子,“七殿下的亲信党羽如今都在长元殿说要奉诏另换皇储,还有三驸马的嫡属十六卫已将皇城团团围住,就等著殿下出去呢……”
延襄冷笑道:“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想胁迫我,违拗天命。”
黑龙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肩膀:“不过是些无知凡人,我去教训他们即可,”他轻轻笑了笑,“不过是多食些生灵果腹罢了。”
在黑龙走出後不多久,延襄略舒了口气,指著殿内向胡钦道:“把这里收拾干净,找人来把他伤口血止住。”说完也离开了偏殿。
胡钦忙应道:“是。”随即唤了几名宫人进来,自己则急急去寻太医。
纪筱神智恍惚间觉著被两人拉著胳膊拖了起来,另有几个人影在面前挥舞著扫帚拂尘等物,眼看就要扫去那地上的断墨,纪筱挣扎著喊了一声:“住手。”声音却暗哑至极,几不可闻。
然而那些宫人却当真停下了打扫的动作,他们仿佛瞬间变作了木偶,全都呆在那里,怔怔地望著那截断墨里溢出丝丝缕缕淡金的光芒,慢慢地越来越盛,越来越亮,迫使得人们眯起了眼睛,最後被刺得纷纷转过了身去。
纪筱没有闭上眼睛,但是他的视线已被鲜血和汗水模糊了,朦胧中那些盘旋的光芒甚至缠绕到他身上,将他从头到尾笼罩了起来,被金光拂过的地方,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起来,连血迹也凝成了细小的水汽渐渐消失。最後,那些耀眼的金光渐渐凝成了一个巨大的身形,纪筱认得这形状,鹿角蛇项、银鳞金目。那是完全不同於当初调笑时变幻的尺余小龙,而是一条巨龙,一身雪似的鳞片照亮了整个大殿,龙首昂然,清啸出声,啸声动天,方圆百里可闻,就在众人惊呆的时候,那巨龙穿破了殿顶琉璃瓦攸然而去。
此时的长元殿上空已是乌云密布,成百上千的官员和禁军被禁锢在高阶之上,云层里闪电夹杂著黑龙的怒吼,一声声让人心悸。三驸马浚仪被众人围在中央,仰头望著乌云缝隙里的一鳞半爪,神色很是慌乱,他身旁站著的则是七皇子延洛。忽然间,黑龙探出头来,他已变作龙身,浑身血煞腥气,十分骇人。
“凡人,见到龙神,还不跪下!”随著这声怒喝,半空中龙尾一扫,几乎扫落了半边宫阙。
人们愈发惊恐,挤在一起,有人止不住颤抖道:“真……真的是龙……”
延洛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朗声道:“他并非龙神,而是妖孽。”
“凡人,你竟敢……”黑龙双瞳骤然血红,伸爪就要来抓他,却忽然察觉身後云潮涌动,一声清冽的龙啸震动天际,身後的云层忽然裂开,那条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白龙游了出来,龙气浓烈,并无半点修为受损的模样,反而比先前更加的耀眼夺目。
黑龙一时摸不透他的底细,用了迂回之术,扭身直窜上天空,然而还未躲入云层,便觉著尾部一阵钝痛,随即被一股大力狠扯著甩了出去。
这一下力道非同小可,将他从半空中直甩入一个幽深水潭,溅起水波数丈,四周野兽生灵也察觉到这神力的争斗一般,争相逃离了这里。
白龙将他甩下後,也跟著飞了下来,立在水潭边俯头看他。黑龙又惊又怒,却在此刻才看清白龙颔下的耀眼明珠,当即愣在那里:“你……你不是伤了元神,又被毁了墨身,为何突然间全然恢复了龙身?”
白龙没有答话,只是又发出了一声低啸,凝爪扣住了黑龙尾部,顷刻间将他尾巴上的鳞片都刮落了下去。
黑龙惊惶地卷起长尾,那是要命的地方,一旦被扣住很可能会被抽出整根龙筋,当场气绝。随著黑龙的哀鸣,滚滚雷电很快包裹了这片水潭,然而它们纷纷擦过白龙的身体,只徒然劈焦了四周一片高大的树木,压根没有伤到白龙。
黑龙几乎要绝望了,他痛苦地摔打著身体,想从桎梏中解脱出来,白龙的利爪已经刺入了他体内,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他从未想过,这条娇生惯养的龙族後辈会这样轻松地制住他,除非……
“你……你是那真正的天子的命龙!”
第二十三章
23
守在开明殿外的宫人很快就被一干禁军绑了去,浚仪草草向手下吩咐了几句便大步走进偏殿,一抬眼便看见殿内一片狼藉,而纪筱面目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玉砚兄,”浚仪有些紧张地上前推了他一把,“你可还安好麽?这地上的血迹是怎麽回事?”
纪筱缓缓抬起头,静了半晌,方道:“我没事。”
“那便好。”浚仪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太子延襄他……已被关押了。”
纪筱这才忆起前事似的,神色一震,抓了他的袖子:“浚仪,在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为何你会突然被派去西疆,是否因为皇上受了太子胁迫?”
浚仪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和声道:“不要著急,我慢慢说与你听。”
“记得年前某天你突然失去音讯,我遍寻你不著,还一度以为你受够官场纷争,避世回了乡下。结果还不及回乡去寻你,便被突然召进宫去,那次传召十分离奇,因为皇上久日缠绵病榻,一直由太子照料,安顿在暖朱阁,而我却是被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