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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放在沈文苍的额头上覆着。
黄毛狗懒懒地趴在一边腹诽:哥,你是把自己当人形退热贴么,嗷,好饿,他又抬起爪子抓了抓秦森的黑靴。
秦森不理,黄毛狗悲愤地抓地,后退几步,一跃上木床,虎视眈眈地趴在沈文苍颈侧,低吼着。
“你,下来!”秦森皱眉道。
“呜呜呜,汪!”我就不,你饿死我算了。
秦森单手把它从后颈提起来,扔在地上,黄毛发狠“呜汪!”地一声,呲牙在沈文苍书生样儿的侧脸上留下个牙印。
秦森朝外看了一眼,道:“天快亮了,到时候自己去找东西吃。”
话音刚落,地上就趴了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少年一抹脸狼狈地爬起来,一脸萎靡样,微微地躬着背嘟哝着什么往外走。
秦森皱眉训斥道:“腰挺起来,虾米似的像什么样儿!”
少年转头,慢吞吞地回了一句:“疼。“
秦森一顿,静了片刻疲惫道:“出去吧。”
这少年便是秦小柏,他原名其实挺文邹邹来着,叫秦楚喻柏,但所有人都懒得说四个字,干脆被他哥大笔一挥改成了秦小柏。
秦小柏一边关上门,一边微弓着背,慢吞吞地打着哈欠,虽说身体是换了一个吧,但当年几百杖打下来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估计自己那原来的脊柱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不能不允许人家有个心理阴影不是,微弓着背已经成了习惯,大概是改不了了。
他慢吞吞地向主厅挪动。
日出日落,又到傍晚,府内一片寂静,偌大的园子空空荡荡,树影婆娑,异常诡异。
屋内昏暗的烛/光下: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秦森正拿着酒杯晃神,温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沈文苍已经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到秦森走过来,勉强笑道:“大恩不言谢,小生沈文苍,敢问兄台名讳。”
秦森淡漠道:“秦森。”
沈文苍颔首:“秦森兄”他顿了顿,踌躇道:“秦森兄可曾见过和我在一起的一个女子?”
秦森淡淡道:“没有。”
沈文苍的眸光黯淡下来,刚才勉强牵起的笑容也无力放下,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急促地抓/住秦森的袖子,说不出话。
秦森静了片刻,又道:“你的腿撞在树干上,折了,估计得歇一阵子。”
沈文苍迟缓地点点头,半晌,神情有些痛苦地微微摇头,神思恍惚着低喃道:“是我害了你??????”
秦森冷眼看了许久,大步走出门外。
过了几天,沈文苍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秦森不知从哪儿弄了把木制轮椅,每天推着沈文苍出来走走。
晌午,秦森把轮椅推到有些许阳光的地方,然后径自走到树下闭目养神。
沈文苍看着天空,厚密的云层中只透出来几线阳光,他不禁偏头问树下的那人:“这里是南方么,天好像总是阴的。”
秦森闭目淡淡道:“这里是鬼城。”
沈文苍一愣,问道:“丰都?”
秦森道:“不是。”
沈文苍淡笑着调侃:“鬼城?莫不是到了阴间吧?”
秦森道“不是,但差不多。”
沈文苍的脸蓦地白了,好久才发出声音:“我死了么?”
秦森不耐道:“没有。”
“那”沈文苍犹豫片刻,摇着轮椅到树下,伸出手握住秦森的手,触感一片冰凉,冷得渗人,他心中一颤,犹豫地问道“你,是鬼?”
秦森睁开眼睛看他,紧抿的唇仿佛现出一抹冷笑:“我是。”
“哦”沈文苍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垂眸不语。
秦森靠着树淡漠道:“鬼又怎样,死了活着于我而言,毫无区别。”
沈文苍之前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兀了,心下懊恼,但听到这句,下意识反驳“怎会一样?”
秦森瞥他一眼:“你倒是说说,怎么不一样?”
沈文苍想了想,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人间花鸟树木,高山流水,精彩纷呈,人情冷暖,亲人,挚爱,挚友,儿女,共享天伦,其乐融融。”他在说的时候,闭上了眼睛,许是陷入了回忆,语速越来越慢,神情透着淡淡的憧憬,和隐隐的悲伤。
说完他睁开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颇为伤怀道:“而这里,景物虽无区别,却死气沉沉,亲友离散,寂静得没有活气。”
院子里忽地静了,乌云聚拢,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天色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秦森原本倚着树的身影如今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悲天悯人的面孔,他就那么静静地闭着眼坐在轮椅上,神情淡淡,仿佛悬壶济世一般悲悯。
秦森突然就生/不/起气了,只是觉得无奈,淡淡答道:“你倒是好命。”
沈文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寂静,半个人影也不曾见到,只有清风拂过。
☆、第三章,所谓鬼节
沈文苍在院中一直待到傍晚,凉风转冷,徒添萧索,他试着把轮椅摇上台阶,不料很快就滑了下来,几次三番下来,早已气力不济。
背后的一股力量将他推到台阶上,他被推着,踌躇一会儿,微微偏过头,向身后那人道:“白日里那番话,只是我这两日有些憋闷的气话,无心气你,还望秦兄见谅。”
轮椅不停,秦森道:“嗯。”
沈文苍有些忐忑,不知道秦森是不是消了气,只好一言不发地靠在轮椅上。
屋里的油灯亮着,它所笼罩的一小方木桌上摆了几盘清粥小菜。
一人一鬼安静地吃着,安静地放筷。
秦森把沈文苍抱到床上,安顿好,掖好被子,然后放下青纱帐。
沈文苍透过青纱帐看到模糊的黑色身影,熄了油灯,瞬间陷入黑暗,他听到咯吱的木门声,雕花的木门缓缓合起。
漆黑的天空上隐约升起浓烟,不消片刻,又缓缓消散。
秦森站在房/中,大大的樟木书桌前,冷风灌进来,吹动被石砚压着的宣纸,哗哗作响,他提笔在一个名字上斜划下重重的一道,合上账本。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夜色,不同的屋子,屋内的油灯被风吹得乱晃,影影绰绰,窗沿上坐着一个鬼影。
陆舜斜倚在窗框上,右膝屈起,左腿在窗外晃荡,修长的手指拿了一片干瘪卷曲的烟叶在鼻前轻轻地嗅,从地牢出来之后,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只要闭上眼睛,绝望的嘶喊声便不绝于耳,儿郎们最后冲锋陷阵的呼喊,满身血渍染红了银亮的盔甲。
他并没有痛苦不堪,只是当年举杯共饮的豪情,营帐前的豪言壮语,临行前震耳欲聋的誓言在脑海里回转,说来可笑,他陆舜活了二十七年,却死了一千多年,二十七年的事像一本厚重的书,被他在地牢里来来回/回地翻,翻到书页泛黄,变脆,却不乏味,不疲倦,地牢里的鬼叽叽喳喳,他们谈自己的家人,女人,开始对生前做的事嗤之以鼻,变得沧桑,沉寂。
每天在回忆中睡去,在回忆中醒来。
他还曾经发誓为二十万陆家军的儿郎们报仇雪恨,却在时间的消磨中变得迷茫,既然还有轮回,死亡又有何种意义?
隐约又听到那只黄毛狗不甘心的吠叫。
他走到门边,把没吃的晚饭摆在门口,吹了声口哨,那狗警惕地吠了几声,尖尖的耳朵竖起,发出低吼,他一挑眉,反身回到屋里,关上木门,过了片刻,门外传来狼吞虎咽的声音。
秦小柏极度鄙视这种狗的吃法,无奈实在饿得太惨,顾不得吃相,埋头在青瓷盘中吭哧吭哧。
屋内又陷入寂静,看着远处升起的烟雾,陆舜蹙眉,这是,着火了?
翌日,沈文苍被鞭炮声轰醒,他迷蒙地坐起来,靠着床头缓过一阵瞌睡,纠结起来,他两条腿现下都动不了,有什么动作都得靠其他人帮衬着,犹豫片刻,他敲了敲床边,轻声叫道:“秦森兄?”
出乎意料的是,门很快被推开,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姑娘端着热水给他洗漱,擦完脸,感觉算是彻底清醒了,他问道:“秦森兄现在在何处?”
小姑娘一愣,反应过来,本分地答:“帝座有事外出,吩咐奴婢伺候沈公子。”
沈文苍敛眉不语,秦森这是真生气了?还是巧合?
他道一个婢女也不会知道太多,便随意闲聊起来:“今天可是有什么喜事?”
婢女答:“今天是鬼节。”
“鬼节?”
“鬼节便是鬼节,你管这么多做甚?”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沈文苍皱眉朝发声处看,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夹带着冷风走了进来。
这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一身月白长袍。
他收起疑惑,微笑问道:“阁下是?”
少年撩袍坐在木桌旁,呲牙道:“秦楚喻柏。”
这时婢女收拾好东西,叫了声“小少爷。”,款款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沈文苍露出会意的笑:“原来是秦小少爷,失敬。”
秦小柏默默翻白眼,失敬个毛啊失敬,你一副小爷是秦森儿子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喂。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自己倒了杯茶猛喝一口道:“秦森叫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文苍双手撑着床沿点头。
秦小柏又猛灌一口凉茶,起身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