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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还行,第三天他已经筋疲力尽,膝盖骨痛得要裂开,花了十个铜币买了一根手杖。第四天他勉强看到了约客的路标。
他问迎面而来的行人还有多久到约客。
“约客啊……小伙子,还得走上三天呢。”
安德尔森心里骂娘,差点忘了赛斯当年说是三天半路程是以骑马算,换走路要走六天……
膝盖骨在深秋的冷风里一阵一阵发痛,他极度怀恋莱恩装满表演服装的敞篷马车和在柯尔的家里暖和的壁炉。安德尔森翻来覆去把莱恩骂了一百遍,要先说会有这么一档子事他死都不离开柯尔。现在他倒好,丢下自己去艾叶堡逍遥了,娘的!
第四天又下一场大雨,他拦下一辆往南边去的马车,把五个金币往车夫手里一塞,钻进车厢里就倒下了。
“到约客再叫我。”
车夫骂了一声要把人扔下去,车厢里坐着的人却说:“继续走。”
车夫为难的往身后看了看,扬起马鞭。
安德尔森拦这辆马车是觉得车破,车厢上没装饰贵族徽章,赶车人体格看着像庄稼汉。
他钻进车门倒头就睡。
后来安德尔森想他必然是被雨淋昏了,不然他怎么没注意到马车夫制服上那一长排铜扣子其实是金的。
有些贵族比较闷骚,纹章一向只装饰在车厢内。
而且出行低调。
这是一辆旅行马车。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车厢内温暖舒适。羊毛地毯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火炉,宽大的折叠单排座位铺着天鹅绒垫子,展开可以当床。车窗前有个做桌子的长方形搁板,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还有一些印了金雀花印章的信笺。一只小巧的花瓶里插着弗翠兰德山地里的欧石楠。马车行驶得很平稳,炭火炉子没倒,安德尔森也没有醒。
乘车的贵族俯下身看地板上湿漉漉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半天,他对车夫说:“继续走。”
安德尔森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很暖和,有噼啪燃烧的炉火,有暖和的被子,迷迷糊糊中有人脱掉他的湿衣服,口渴的时候把他抱起来喂水。
有人久久的抚摸他膝盖上的伤口,一句话不说。
彻底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约客到了?”
马车还在轻快的往前跑,车速慢了很多。从窗口望出去都是熟悉的景色。
炭火小炉上架着的坩埚里一种深棕色药汤在咕噜咕噜冒泡。
空气里一股清苦的味道。
赛斯弯腰用长柄的勺子搅拌汤药,额前的长发垂下来,在深陷的眼窝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见他问话,赛斯转过头来:“别动,你在发烧。我们马上就能到艾叶堡。”
海鸥在乌云密布的天空盘旋。地平线那边已经看得到有长长浪花的白色海岸线,山榉木林中远远露出艾叶堡深灰色的塔楼尖顶。
作者有话要说: 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灯泡终于战胜了感冒病毒,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
顺便说,小安你个悲催的娃。
——BY 天雷狗血教教众灯泡君
☆、隐秘的果实
“停车。”安德尔森说。
搅拌坩埚的男人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
安德尔森开始计算车速,考虑跳窗。
赛斯一针见血:“你在发烧——现在从窗口跳出去会摔断勒骨的。”
五年不见,赛斯几乎没变。同样线条刚毅的五官,眼睛深邃,鼻梁直而高。除了胸前多了皇家骑士团的金雀花徽章外,他几乎和自己少年时代印象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安德尔森曾一遍一遍想过如果再见面,赛斯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毕竟轻易就把自己骗了那么多年,他会嘲笑?或者鄙视?或者漠视?把他直接交给柯帝士,或者作为兰开斯特家族在艾叶堡的分支最后一个小杂种丢进地牢,这些他都考虑过。
安德尔森想,任何一种情况他都能够接受。
可是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漠然的态度,仿佛他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赛斯用长柄勺子给银碗盛药的时候力道温和,药水一滴都没撒出来。
安德尔森不是不想喝药,而是怕药里加了什么——比方说吐真剂。当年赛斯曾教过他,深棕色的药水里要真加点无色无味的东西,就算内行也很难分辨出来。
到时候不止是他,连莱恩都得跟着进地牢。
赛斯伸出去的手尴尬的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他扬了扬眉毛:“你烧得很厉害,真的不喝?”
“不敢喝,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可是我需要你喝。这是让人兴奋的苦树皮,我需要你振作起来回答我的问题——”赛斯不喜欢废话。他把烧得浑身滚烫的人抵在车厢后壁上,他右手托着药碗,左手手肘压住安德尔森的胸膛,伸手掰住他的下巴。安德尔森头晕得厉害,只觉得嘴里一阵苦涩,药水就顺着银碗流进喉咙,呛得他弓起背咳嗽,胸前湿了一片棕色。
赛斯又灌了两口药,把银碗放在旁边的搁板上。
“你是谁?”
安德尔森抓住马车窗户努力站稳:“你他妈觉得我是谁?!”
跟莱恩那厮在一起这么久,就只有骂人的话学以致用。
赛斯皱起眉头。
他很高,站在人面前天生有一种压迫感。安德尔森记得以前赛斯教过他,看敌人时要看眼睛,不漏过对方眼神中闪过的最细微的弱点。但是赛斯深黑色的眼眸里只有冷漠。安德尔森明白他不高兴。赛斯越是生气音调越会平静,让人想到冬天温泉宫外明镜湖结冰的水面。
他俯身耳语时,安德尔森几乎能感觉到赛斯黑色短发擦过自己的脸颊。赛斯的声音柔和而低沉:“我想知道,谁给你的这具身体?”
“死者不可能复生。我感兴趣的是,谁想出了这么天才的主意,送了一个跟安德尔森。兰开斯特一模一样的人到我身边?”
他的手指划过安德尔森的脸,食指从鼻梁开始划下,唇上停留片刻,赞许的挑起那个削尖的下巴:“或许脸型本来就像。用蓝孔雀羽毛沾着龙舌兰水滴眼睛,据说可以让瞳孔变成蓝色……鼻梁是真的呢,还是请弗翠兰德的女巫在里面架了一根骨头?我得赞扬他——真是精妙的模仿,连膝盖上的剑痕都没有忘记补上。”
枯树皮汤让安德尔森精神稍微振奋起来,他终于眯起眼睛直视赛斯。
“又看到这张自己当年过背叛的脸,感觉怎么样?”安德尔森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忘记了,内疚这种情绪对埃尔伯德侯爵来说太高尚了点。真抱歉……”
“内疚?”
赛斯轻笑。他再次端起药,修长的手指玩味的抚摸银碗边沿,低声的笑了:“我承认我为安德尔森少爷感到遗憾,也难过了很长时间。可是,什么样的难过不会被时间所治愈呢?王位更换必然会所作出牺牲,艾叶堡的王室血脉对陛下构成的威胁必需被清除——这是先任安德烈王的意志。”
“如果你们认为这样可以击中我的软勒,那么可就错了。”
“即使安德尔森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依然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选择。”
药水顺着喉咙强行灌入的滋味很难受。
但是思维不受控制的越来越清晰。
赛斯认为这是针对他弱点的一场计谋。
安德尔森觉得他看到了一条生路。
如果他是安德尔森兰开斯特,赛斯会把他交给柯帝士。当然柯帝士不会容忍他继续活着。
如过他是自由党派来的探子,处置权在赛斯手上,他就不一定会死。
安德尔森勉强咧起嘴笑:“做个交易。你放了我,我告诉你谁派我来的。”
安德尔森被扔进艾叶堡就后悔了。
少年时代熟悉的城堡和塔楼。深绿色的常春藤缠绕着灰色的塔楼,一直攀爬到塔尖。所有被大火烧过的地方种上常春藤掩饰,海风猛烈吹开藤蔓时能看见下面漆黑的石头。
海鸥在塔楼顶端沙哑的鸣叫。
赛斯先下马车,做了个手势要他下来。安德尔森心底大骂他没良心的——苦树皮是兴奋剂,又不是退烧药,催什么催,没见病人走不动啊?
安德尔森抬头看看塔楼的尖顶,又看看主楼微微突出的拱形高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还没来得及分清楚是因为怀念而恍惚还是因为发烧而神志不清,就一头栽下马车。
赛斯站在一边看男人强撑着下马车。他知道苦树皮虽然可以让人精神兴奋,但同时服用的人的身体会极度衰弱。他从来不公报私仇,可是看着这个自由党人痛苦的样子,似乎能产生一种奇妙的安慰。从瓦尔顿一路赶来的途中,第一天他在旅店里遇到胸口藏着匕首来投怀送抱的妓|女,第二天他又在酒馆里被卖有毒葡萄的小男孩纠缠不休。赛斯想看自由党人还能玩什么花样,眼看要到艾叶堡,竟然见了一个跟死去的安德尔森一模一样的男人。
赛斯承认自由党人找到了他最软弱的地方。
丹顿法律规定,平民蓄谋伤害贵族者处死。然而他却不能像处置妓|女那样杀死他。
再次看到那张清秀的脸,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狂喜。
心底空了五年的洞,那一瞬间似乎被堵上了。
他放下马车的折叠床,把湿漉漉的人抱上去,换了自己的干衣服,捂进厚厚的被子里。然后一直站在床边凝视沉睡的人,直到强迫自己清醒。
死者不能复生。
如果这是安德尔森,那当年他亲手包扎起伤口,亲自抱进棺材的那个少年又是谁?
他亲眼看见棺材被泥土吞没,亲耳听见神父念诵祈祷词,然后看见墓碑在那一小块土地上竖起来。
全能的天主圣父,求你垂顾安德尔森。兰开斯特,接纳他于永光之中。他既相信你的圣子死而复活;愿他将来是复活时,也能与你的圣子共享荣福。阿门。
他不能容忍有人化妆成安德尔森样子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