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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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秋-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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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辰,枫儿快该练完剑下山,手中这包甜糖,正好做他犒劳。想到那家伙傻呵可的大笑脸,亦不忍笑了出来。
  
  穿过前院,抬手推开大门,居然发现那小子早在屋内,倒因我突然出现而吓了一跳。未待我发话,他就簌簌扒下原本捋起的衣裤,兴冲冲奔过来:
  
  “师傅!师傅!枫儿今天可厉害了!” 
  
  那副一瘸一跳、还手舞足蹈的模样实为好笑。
  
  我望着他,嗅得浓浓的药草味,当即一翻手、扣住他手腕,推开衣袖。
  
  只见纤细的手臂赫然交错着数道伤痕!青紫瘀黑,还有薄薄血珠渗出。
  
  “这是何事?”我厉声质问。
  
  “啊!这个,”他慌忙拍掉胡乱敷在上面的草药,“今天打架弄的。”
  
  “打架?你和谁打架?!”
  
  “哎!疼!师傅放手!……”
  
  我稍微松开,他立即把手抽出来,猛甩了几下。可不到一瞬,又复兴奋难当,“师傅师傅,今日枫儿是真的厉害,把几个强盗打出了山!”
  
  “强盗?”我蹙眉。
  
  荆山日渐安稳,除了陆续路经的商旅,现在竟还有盗贼蛰伏?
  
  “是呀,今天又来了帮运年货的,我们聊着聊着忽就窜出几个人,模样古怪还凶恶得很。那帮运货的大喊强盗,我就抡剑把他们打走嘞!”
  
  “是你把他们赶走的?”我沉着气问。
  
  “当然!”小子一挺胸,神气地,“别看那帮运货的个头高大,可怎么也打不走他们。我呢,一横剑,贼子马上就变了脸色!嘿,师傅的剑法果然厉害,虽然受了点伤,还是打得他们只会嚎哭闷叫满地打滚!唔,那样子可真难看,叫声也……”说着,打了个激灵。
  
  这时,我眉心已绞得极深,冷冷问,“现在那些人呢?”
  
  “吓跑了吧,本想逮住送官的,但一钻进林子居然就找不到了,气死我。”小子跺脚握拳。
  
  “枫儿,把剑拿来。”
  
  “啊?”
  
  “剑拿来。”
  
  “啊,是。”
  
  小子乖乖端来木剑,我接到手上,横于胸前。
  
  因为用得多,炎黄木的紫褐色已变得更加深沉厚润,还有隐隐泛起一层沙金。转动剑锋,淡淡血印尤在。
  
  我将一掌覆于剑身,隔空抚过长剑,此时,心已了了。遂把它还给落枫,顺手将小子摁到板凳上。
  
  “昨天脚伤未愈,今天就逞能打架,你的确厉害。”说着,捋起他裤管。
  
  果然,红肿如包。
  
  “师傅不碍事!”
  
  “不碍事?若明天再遇着恶人,又该如何?” 
  
  “枫儿不怕,枫儿有师傅厉害的剑法!”
  
  我拍下他脑袋,责道,“这点功夫就傲了吗?记着,再遇上那些人要千万小心。”
  
  小子嘴巴噘得老长,却乖乖的点头。
  
  “你在这待着,我上山采些草药,不然这伤五天也好不了。”将他裤管捊下,我回身拿起个小竹筐。
  
  “现在都天黑了,师傅明儿再去吧。”
  
  “傻小子,这山我对它比你更熟。”
  
  走到门口,忽又折回,从桌上的布袋掏出个油纸小包,冲他抛过去,“自己看着,别吃多了。”
  
  说完,便撩衣掠了出去。
  
  小屋在身后迅速退去,还传来那小子兴奋的叫声。然而,已再无心理会。
  
  *******
  
  入夜,星月皆无,云遮雾掩。
  
  雪野中早已虫声绝迹,只闻见冷风啸啸,盘山而来。茫茫荆山,此刻如同浸漾在浓墨中,厚重而幽秘的黑,化不开,褪不去,连天接地,无边无垠。
  
  一个人,透石穿林,踏雪飞驰,越过悄无一人的练武石台,继续登向天高之处——那个枫儿从未曾过去、也不容许他去的地方。
  
  瞬间已达山巅。
  
  寸草不生之地,没一丝生命的迹象。满地倒落无数怪石与巨礁,状如邪魔,或形若异兽,满山交错,诡谲狰狞。此景象,就恍如有亿万生灵在顷刻间轰然崩塌、全数毁灭,然后被永远定格于红尘一瞬,千年,万年。
  
  此处的风,比山下更加冷冽,从山缝和石眼中挤泻出来,发出尖利的声响,像无数嚎啕哀哭的鬼灵,在疯狂撕扯着你的衣衫和头发。直到将人撕碎。
  
  拨开脸上乱发,我走近一个硕大的深坑,撩衣跃下。
  
  深坑达方圆数十丈,奇大无比。坑下也是满布了怪石,勾心斗角,荡雪飞砂。正中央处,有一块异常巨大、雄伟的黑岗石。石上,斜插一把长剑。
  
  长剑有近半嵌入石中,因年代古远,仿佛已与巨石融为一体,那身上厚厚的垢渍,便是天地岁月所留之印。
  
  是的,烙在身上、无尽无止的,痕迹。
  
  我绕着巨石,仔细审视一周,再逆返,又观察了一遍。然后跃上巨石,循那长剑又重复一遍,这才仰首,望向正空。
  
  天,黑沉沉,有肉眼所不见的气流在暗暗旋动。凝神,静观。良久,终于放下心来。
  
  幸无大碍。
  
  松了口气,曲膝蹲下,正与长剑咫尺之近。想着这情景,上一次,是月圆夜。
  
  剑,在烈风中坚如磐石,纹丝不动。虽然垢渍斑斑,却仍无法遮掩上面镌落的文字。我伸手,抚过那二字,叹了声。而这微不可闻的一声,瞬即又碎于烈风之中。
  
  今日实不该渎职离山的,让酿伏已久的邪魍有了可承之机。只庆幸今天出现的是小怪,连枫儿也能把它击退,否则那恶果我断断无法自赎。现在总算无恙,想必那些东西吃了这几剑,不灰飞烟灭也被打回泥泽虫豸罢。
  
  半跪在巨石上,我缄言沉思。是自省、自责,也是一点侥幸,在为自己开脱。身边烈风仍在肆虐,嘶叫不停,盘旋不休,扯得发衣猎猎翻飞。这怒哭的风,千年未竭,似在挣扎,也似在嘲讽,让人永不得神安。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回:相守




☆、第五回:相守

  枫儿十分喜爱我带回的书籍,只要手中不提剑,便会端起来细细的读,翻去覆来,津津有味。但因为我不再离山,他便不会再有新添的读本,许是这样吧,所以更倍感珍贵。其中,一本是皇历,我思量许久终是带了回来,为希望能让他感知这山中岁月——韶华远远,莫要和我一样。
  
  枫林叶子簌簌而落,拂过悠悠的岁月,从简牍中漏去。
  
  书看多以后,我逐渐发现他不再满足于此,不再满足将自己的兴致与好奇心流于文字。不知哪日的事,这小子开始研究起五花八门的烹煮手势,还削竹剁木,动起手来做玩偶、制家具,缝衣织箩,料理菜园,甚至支着脑袋苦思怎去炒茶酿酒、熏肉腊鱼,那无比凝重的五官十足个小老头儿……我低眉窃笑,却开始担心起自己了,不知下次要“享用”的实验品,又到底是甚……
  
  些许无奈,十分可笑,却从未如此甘味。
  
  光阴如水,点滴在心。
  
  这种点点滴滴的甘味,微甜,轻涩。从眼里,我看得出他对那个世界是充满好奇与向往的。这种热切之情,正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内,不知不觉地膨胀、显露,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我推开窗,淡淡看着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的小身影,心,五味杂陈。
  
  亦对,该向往的。毕竟这孩子,始终属于那个世界的人。
  
  ******
  
  荆花妖娆,清溪如织。
  
  这段日子,枫儿一直沉浸在这种自娱自乐的满足感里,每日鲜活无比,好不热闹。虽仍稚气满身,但十四岁,亦将近少年,身姿英挺,五官愈发俊俏凌厉,起手投足一颦一笑,已渐渐透出少年的风发意气。
  
  一掐指,八个年头了。
  
  这个精力充沛的小少年,每日除了练剑、忙活儿,我还发现他越来越喜欢往山脚奔,因为那里能碰上越过荆山的商旅行人,从他们身上可以知晓山外的世界,听到许多我无法满足他好奇心的故事。然后,攀到崖边,眼巴巴眺望远处的皇城。
  
  那片繁华之地,于他视野所及,或者只是一片虚浮无声的光,又许连光也看不到,只是一片雾海云澜,苍苍茫茫。然而,却让他更执着地往心里勾勒了一遍又一遍。
  
  我都看进眼里,却无法帮他给那个勾勒出来的世界着色。一切心思,只能寄留于剑上。
  
  他倒亦没有辜负。
  
  百丈修武台,平整如镜,承端日月。地上有无数道深深浅浅的石痕,斑驳交错,乃练武时步法留下,也有被长剑所创。
  
  他确实在努力苦练,因为他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五年前,我在地上留下的剑痕。
  
  许是年少好胜心,又许以为它是离山的默许条件。于是每一次落剑崩石,都必以那道裂痕为镜。
  
  我静视无言。
  
  其实从没想过将他永远缚在身旁。未来,他该有他的人生与经历,天高地博,来去自如。教他习武练剑,也只为他能够自保,走荡千里罢了。鹰,始终属于湛蓝广阔的天空,你留不了,也困不住的。
  
  低首,望着地上无数道斑驳石痕,仿佛已可感受到那个少年的决心与怀想。
  
  ……
  
  “师傅,这石台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奇异?”
  
  那日练武,他忽然说。
  
  我略为沉吟,反问,“如何奇异?”
  
  “师傅你看,它该是用整块罕见的巨石削成,平整如镜必为人工,但竟见不到一丝凿痕,而且边缘跟山壁的接合也很奇怪,就像……”
  
  “像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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