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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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秋-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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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没到两天,他察觉自己身体竟也生了变化——四肢巨痛,肤青目眩,呕吐休克,那是疫病的症状。这一路严重消耗,身心俱惫,想必濒近极限的身体已抵御不了连程恶疫。
  
  最终,他在一个叫「三叩头」的村寨,倒落马下……
  
  当醒来之际,已是两日之后。
  
  一睁开眼,他就急忙满身翻找,直到确认兵符与密函还在,才狠狠舒口大气。意识归拢,此时的他竟察觉身体已好转了不少。
  
  救他的,是个已逾知命之年的男人,花发粗衣,面目慈和,言谈中却让他一惊,原来这人此前是个宫医,后来辞职离朝,到这村寨定居下来。因为常为村民诊症,村里人心存感激,都尊他一声“禧伯”。
  
  其实,虽说宫医不是高职,但奉录积蓄也不至于让人如此清寒。只是朝中事看多了,是非黑白藏心自知,愈发让人心灰意凉,倒不如卸却浮名浊利,去换一身鲜亮,两袖清风。
  
  这种一脱官名便清寒而居的人,却最是让父亲肃敬。
  
  父亲向禧伯至诚道谢,称他医术了得,老者却谦厚一笑,摇头,“真正救你的,也许还是那个奇人。”
  
  “奇人?”父亲不解,“何许奇人?”
  
  老者眉宇轻轻一动,摇头竟说,“其实,我们也一直不曾弄懂。”
  
  这话让父亲更是奇怪。
  
  禧伯放下已空的药碗,目光穿过窗户,投向深碧色的山顶,且悠悠道:“五天前,我本就打算迁居山上,只为方便采栽草药。岂料那人却要我在山下再等待三天,等一个孤身赶马的病人。呵呵,看怕要等的,便就是你。”
  
  父亲拱手再谢,心头那层惊疑却更是浓重,“难道,那人有先知之能?”
  
  禧伯顿了顿,神色显得有些古怪。他继续说:“此人的出现,亦算是桩奇事吧。个把月前,这条村跟其他村寨一样都得上瘟疫,霎时就死去逾半的人,无论我怎么医治,始终收效甚微。那日,此人突然出现村中,自顾将一间遗屋清理干净,二话不说就住了下来。然而,从那日开始,村里的疫情竟奇迹般逐渐收敛,病人的症状也没再恶化。于是我便继续施药,目下正日渐好转之中,而这奇迹,今日亦同发生在足□上。”
  
  父亲知闻,替他们欣喜,“依此说,这当是位救世奇人,可禧伯脸上缘何似有困惑之色?”
  
  禧伯自嘲似轻轻苦笑,道:“说实惭愧,其实这一切是否那人施的恩,我们至今仍未肯定。因为此人只是住在中村,却什么也不曾做过,甚至与我们一句对话亦无,更不会理会大家每日在忙碌何事,只是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住下,仿佛屋外一切都与己无关。然而即便如此,村中疫病却真真切切缓解下来,连半途入村的病人,竟也莫名好转,就如同足下一样。是以,至今我们都想不明白。”
  
  父亲大感惊奇,忽然想见识一下这位“奇人”,但禧伯却脸有难色似,“此人行事古怪,不喜见人,在告诉我留在此处等你之后,自己便就搬到山上住了,啊,对了……”
  
  禧伯忽像记起什么,起身走到角落,从木柜中取出一物递到父亲面前。父亲一看,竟是把只有半截的断剑,然后听见老者说:“那人临走时还嘱我将此剑给你,说你离开之后,途中或可防身之用。”
  
  “给我?!”父亲更是惊诧到极点,他伸手接下,发现是把铜锈斑驳、只得半截的古剑,不禁苦笑,“这只是把断剑。”
  
  禧伯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点点头,“是啊,是断了的,但那人说村中没甚称用的兵器,此剑虽断,但作防身之用仍绰绰有余……”
  
  父亲想了想,又掂一掂手中剑,端详着觉得也是。因营中兵刃皆刻有军印,此番潜行,为佯装平民故只带了把短匕妨身。现在这把虽是断刃,但若真要开山伐木,甚至临阵对战,也确实比短匕合手。而另一关键,此物竟是指定要给自己的,着实让他好奇与在乎。于是翻手抱剑,向老者道谢。
  
  最终,父亲也没有去见那个“奇人”,更不知道那人的真正身份,只因国事为天,这一蹉跎经已拖延了两天,他必须立刻赶马京师。这次就当是得仙人眷顾吧,若日后有机会,且再回来寻谢……
  
  ******************************
  
  自古战场,风云息变;大浪淘沙,起落,浮沉。
  
  虽连夜奔程,但从村寨赶到京城,到君王撒旨行处,边城的兵变还是殃至六郡,幸然京军驾临,局势在最大限度中得到扭转与控制,父亲亦因这事,受了重赏。而这把断刃,便暂留在府中,也没有幻想中那样,有任何异事发生。
  
  说到这,落枫已大概知得此剑来历,但又似乎仍然什么都不知道。父子二人相视,恍然间生出一念,竟不约而同地开口:何不去寻那奇人,许或能治得这眼疾?
  
  虽说一切只是猜测,但终归一个希望,即便无果,也没甚可失。
  
  落枫十分兴奋。这种兴奋,许是来自对希望的渴盼,又许是来自对“那个人”的好奇。
  
  父亲笑着,脸上也有难以掩饰的兴奋,他继续说:“自那日后,我因军务繁忙而未能再回那村,但每逢过节都会给禧伯捎去些东西。这把断剑本已送还给他,但年末之时,他竟将它再次送来,说……说‘那个人’称此剑自己留着无用,不如干脆送我,让我谨记那次生死,居安思危,心怀大事。”
  
  落枫听罢,心里更是欢喜。因为依父亲这话,那人现在应该仍在村中。如此,事情就更加顺利了。
  
  老将军深深吐出口气。久历尘世的人,满面红光,两鬓风霜。他拍了拍儿子肩膀,语重深长道:“带上此剑,早去早归。且记,一切皆命,随遇而安。”
  
  落枫当即收敛神色,横剑抱手,向父亲深深一叩:
  
  “孩儿,知道。”




☆、第三十三回:老者

  一把断剑,一匹白马,及若干布衣细软,落枫只身便踏上了东去的路,不带一人。
  
  传说,「三叩头」村本是一片汪洋,有一巨龟却修成精怪,兴风作浪,常年吞噬过往的船只。于是上苍降怒,遣神诛杀,孽龟哀求,愿永锢此地,每日往西方叩首三拜,为罹难亡灵颂经超度,以赎罪孽。终受允。
  
  千年后,妖龟罪孽消清,羽化而去,遗下的躯壳便成了岩山。经年累月,草生树拔,山麓处更渐渐生出了村寨,后人遂取名「三叩头」。
  
  在带路的村民口中,落枫听完了个这传说,浅浅的笑,又向他打听是否认得“禧伯”这人。这村落不大,一直也只维持数百的人口,淳朴而简单,那黝黑的小伙子点头憨憨地笑,回答当是知晓。
  
  禧伯就住在山上,小伙子提点落枫几处关键的岔道,循路而上,那房子并不难找。落枫点头致谢,牵马攀山,还想送他些碎钱,却被小伙子拒了。
  
  ……
  
  春末夏初,山里潮气正盛。浸在雾瘴中的丛林,如同被水洇开了的浓郁墨卷。落枫忍不住掏出那把断剑,确定看到淡淡的色彩犹在,才放下心来——这点淡薄得可怜的颜色,就仿佛他的救命稻草,安慰着他那丝飘渺的希望未灭。
  
  掐指算算,父亲那时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如今这位禧伯,该已古稀之年了吧。
  
  在山腰处一所木屋前,落枫看到了一位银发如雪的老者。这人粗衣麻布,身姿些微佝偻,正在园中挑拣着一筐药草。落枫遂走上前,抱手作揖,“请问,这位可是禧伯?”
  
  老者一愣,回身看他,却没有立刻应答。
  
  落枫诚挚一笑,报出了父亲的名字,老者这才恍悟,顿然一脸又惊又喜。他立即放下竹筐,在布衫上擦净了双手才躬身回礼,马上将落枫招呼进屋内。
  
  木屋里渗着山林特有的潮气与草香,家具陈设甚为精简,但都规规矩矩、各就其位,想必是主人一直所遗下的习惯。
  
  禧伯将落枫招呼坐下,切上清茶。落枫尝一口,竟有淡淡的药香。禧伯说这茶驱寒祛湿,最宜长居山里的人饮用,然后便向落枫询了老将军的近况。
  
  落枫简单向他述了一番,又将自己这趟来意道出。禧伯听罢,一脸的惋惜与唏嘘。他抱一抱手,说:“公子若不嫌敝人医术浅陋,可否让在下一察病况?”
  
  落枫当是求之不得,施礼致谢。
  
  老者开始为他详细检查。望切,针炙,拿捏着他所回答的问题,最后才道:
  
  “这种眼疾在下也曾遇过几例,有是先天,亦有突发病变,又或者身体受到冲击所至,因它并无清晰可循的病脉,所以只能长久不断的尝试。请恕实话,治愈的机会本就不大,且公子出身显贵,想必这数年仍然医治无果,那么现在在下请缨亦算自不量力。方才公子说想寻那奇人,就是望能给你一治?”
  
  落枫点头,然后抽出那把断剑,将自己可看到剑中颜色的事述了一遍。禧伯当下惊诧不已,更噎得连连咳嗽数声。他望一眼断,又望一眼落枫,啧啧地说:
  
  “惊奇,煞是惊奇!公子,那人现在确实还住在山上,我偶尔采药路经亦能看到,只是……”
  
  看到老伯言辞吞吐,落枫便道,“禧伯,有话直说,莫虑。”
  
  老者点点头,神色显得有些困惑又是凝重,“只是不知公子能否遂愿。当年这人住进村后,此处疫病居然莫名好转,甚至一直维持至今,确算是奇事奇人。然而,这人又非常的神秘,让人费解……”
  
  当时概况落枫已从老爹口中听闻,但至于这个奇人,始终一无所知。他问禧伯是如何一回事,老伯啜口茶,幽幽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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