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什么新春佳节,除了门上两块桃符和新造的木桌长椅,一切便与往常无异,依旧只有山林、白雪和寂静。
我负手站在山巅,任长衣剪风,临崖东眺。
皇城出了事。
虽离不开荆山,我却能感受到宣国每日搏动的气运——十数天前,那缕“气脉”波动了一下,便恢复如常。
荆山,一直镇锁着无数远古妖邪,但却偏偏座正宣国龙脉之心,不可避免地牵引着大宣的国运气数。是以,即便山腹深处邪瘴凶烈,但山体四处却是常年紫气缭绕,华光散聚。或许,龙气对妖物也有一定抑制作用罢。荆山与宣国,着实算是唇齿相依,福祸连通。
我举目望向那片凡人无法望及的光气,感受着那缕常人无法感知的“脉息”,几可看到一个国家的命数,然而,然而却无法看到一个人的生死!
已经十五天没见到他了。
我却死守此地,不得离开。
「落枫」……叹了口气,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旋即又被山巅的烈风撕碎无痕。
这暴烈的风,是那些已死、却渡化不去邪灵恶妖的残留之息,再没有作祸的力量,但始终消散不去,生生不息,世世不止,困在这山巅叫嚣了千年,万年。
确实,让人生烦。
自己一手借造的东西,却让自己仿佛受尽折磨,真是无奈又可笑。究竟何时能休?莫非真要星月倒转,洪荒再临?
我仰头,突然冲天一声怒叱,那些风骤然轻缓下来,在身边呜呜咽咽,密密盘旋。
“算罢……”
终是心神难静,喃喃念了一句,闷着一口气便拂袖离去。
******
从山顶下来,自然往屋舍走去。这十五天来,每天都在空屋里坐着,一坐便是整天,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
推开院落的栅栏,我陡然停下。
院里不知何时挂了四个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梅、栏、竹、菊,有幽幽的暖光从纱纸里透出,虽不及落霞明艳,却如烧在心头的火种。
我心一颤,提步夺门而进,一推开门扇,便看到里头端端坐着的人。察觉有冷风扑进来,他也抬起了头,脸色竟是失血后的苍白。
一看到我,那张脸登时泛上喜色,却旋即又暗淡下去。他没冲过来,却是垂下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风从身后贯入,浑身发衣被掀动得翻飞而起。良久,才默然点了点头,“嗯。可知我等你多久。”
“对不起,师傅!” 落枫猛抬起头,“因为城里……”
“只是回来就好。”
我断了他的话,走上前,捏了捏他胳膊,“受伤了?”
“是,所以一直回不来……但幸好今晚还是赶上了!”
“赶上了”我看着他眼中莫名的光芒,很疑惑。
“师傅,年饭我没有做成,但今晚可以给师傅做汤团啊!”他本苍白的脸色,竟因这句话泛起了多少血色。
汤团。我仰起头,喃喃念着,才终于想起来了,不禁轻笑,“是啊,今夜是元宵了……”
******
空上一轮圆月,朗朗如日,独霸乾坤。
院落那四个彩灯,生着绰绰光华,有风而来,在雪地上洒落一片温暖、摇曳的红影。虽不及城里灯海浮华,但在这幽冷的深山之中,依旧不胜欢喜。
上元佳节,燃灯礼佛,合家团圆。
枫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团,放到我面前。
“里面裹了红糖,师傅得趁热儿。”
他笑呵呵挘ザ钌虾怪椋指约菏⒘艘煌搿T静园椎牧常衷诒辉罨鹧糜行┓⒑欤路鸹指戳讼盏慕】得骼省�
果然,皇城生出事故,落枫中了箭伤。我默默听着他回述,一口一口吃着碗里汤。
新春大节,每年最后一日,天子都会到皇庙进行祝祭,祈求来年国泰民安,天下丰顺。而今年,虽战事未息,但这个俗例仍没变改,甚至感觉更有隆而重之的需要。
朝堂内外,开始沸沸扬扬,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有大冶的死士成风潜入,在皇庙暗处蛰伏下来。
祭礼当日,鼓乐喧天人潮如海。一十二根夺命狼箭,突然左中右三方同时射向九龙宝驾上的宣国天子!羽林军当即奋起挡下,紧接却是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危乱当中,庞鼎天一骑当先,操持大局,没透露九龙宝驾内的情况,但即下军令擒杀刺客。然而,没人清楚那些杀士藏数多少,他们更藉着人多地杂,鬼魅般变换着攻射的地点,一人被击弊,马上在别处又然补上,更多夺命利箭射向满场的高官重将,无一留情。
暗箭难挡,更何况大冶有最诡烈的“四珠狼弩”,主矢上更藏有细针,四箭齐发,八方无失,若非大冶悍军,以普通人的臂力是根本无法发射的。加上无法准确掌握刺客的人数及路线,故虽然早先布下护军,但一时间也被绊住了阵脚,险象横生。
庞鼎天一骑高骑,指挥着卫兵奋起护驾,此时一支狼箭却在他左侧悄然射出,直刺心脏。将军闻风,起刀抵挡,但大冶战士与狼弩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只听一声战甲爆裂之声,长箭被打飞到高空,庞鼎天却失了重心,翻落马下。人还没稳下,又是一支狠箭追心而来,千军一发,挤身人群里的落枫想也没想便跃身扑了出去!……
那小子带着伤,就使那把木剑杀了六人。
箭,从右背直透前胸,淬毒。
他在将军府养了十五天伤,今天支着这身体,赶回到家中。
就为了一碗汤团?
“为什么不遣人来通知我。”放下汤勺,我责问。
“我知道师傅不喜向外人暴露居所,所以没告诉他们,但师傅放心,现在身体已经无碍了!”他端起碗,冲我咧嘴笑笑,然后低头去吹凉那碗甜汤。
我皱了皱眉,才放轻声音,“枫儿,你虽伤毒已清,但身体尚未痊愈,接下来这些天你要听我吩咐,好好疗养。”
屋内,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竟让人觉得来得有些突然。灶火还奄奄燃着,将整个室间烘得暖暖的,残留着一些柴火味道,暗暗流动。桌上除了两碗甜汤,还有一些枫儿买回来的糕点,和一坛屠苏酒。
元宵佳夜,人月皆圆。
“师傅……”他忽然放下手中瓷碗,变了变脸色:“我,要从军。”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别离天
☆、第十一回:别离天
屋内,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竟让人觉得来得有些突然。灶火还奄奄燃着,将整个室间烘得暖暖的,残留着一些柴火味道,暗暗流动。桌上除了两碗甜汤,还有一些枫儿买回来的糕点,和一坛屠苏酒。
元宵佳夜,人月皆圆。
“师傅……”他忽然放下手中瓷碗,变了变脸色:“我,要从军。”
我拿起的汤勺,顿在碗沿。
他说记得那日,庞鼎天布衣素服,在病榻前为自己这个无名青年扶药:「落枫,庞某得你两次相救,感激难尽。有身手、有胆识,更有赤诚忠烈之心,当为我国大好良材,本将冒昧,诚荐你入我镇国大军,同去北方抗击大冶,诛敌平乱,保家卫国,望你必助我尔。」
落枫说完,沉默下来,等待我的声音。
此刻,还是到了。
一十二年,终要结束了罢。
我吃下一口汤团,不知甜味。
“何时起行。”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竟说得如此平静。没去劝止,无需劝止,更无法劝止。要飞的雄鹰,你缚不住它。况且,自己还亲手给它搭好了起飞的高梯。
“明早。”他一直端着碗,却没吃下一口。
“明早……”我点头,念着这个时间,而他始终沉默。
屋内安静得有些可怕,不知何时开始,四周气温仿佛也冷了下来。我忽然伸手,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清脆之声在这静室内异常突兀,“诶?不是该趁热吃吗?都要凉了。你今晚回来不就是要陪我过这个元宵吗?”
“啊,是的。”他恍然惊醒般抬起头,瞳里竟有不及散去的水气。
我笑了笑,佯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吃汤。
他也在吃,边吃,还不断在说好甜,好甜。
是的,好甜,唇齿留甘。只可惜天明之后,再不知何日能尝。
时间点滴漏去,大家不言不语,都在低头慢慢细吃,如此小心翼翼,仿佛谁都不愿改变这刻时分。忽然,几声咳嗽打破了这段宁静,我抬头,发现那家伙竟被呛到了。我忙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大抵触动了伤口,他紧紧皱起眉头。
我问他如何,他摇头说没事,可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放开。
“师傅,我……我舍不得你。”
我怔了一下,然后只是轻轻点头,“知道。”
“师傅,这一别,枫儿不知何时能回,也……也不知能不能回!”他抬起头,竟有泪水凝在眼角,却被他死忍着不许往下掉。
而我,只是依旧不断点头,不断地说“知道”。
知道,知道,一切我已经知道,无需你再说出口!
……
******
明月当空,整幅大地泻满银霜,如同一面大镜,将月宫洒落凡尘的冷澈之光,又送回天上——带上了人间悲欢离合的唏嘘。
叹,苍穹远远。诉,世事茫茫。
一坛屠苏酒,撕开封口,酒气四溢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