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会儿突然出点什么声音,他大概会吓得拔腿就跑。
秦近轩慢条斯理地把清点完毕的钱放在茶几上,眯着眼靠在沙发里,看着相隔一张茶几跪在他面前的丁鸣,“你倒是清楚我这儿的利息。”
丁鸣不说话,视线落在那一沓不厚不薄的钱上,这些钱对他来说很厚,对秦近轩却很薄。愣子刚刚塞给他的那皱巴巴的一千两百块他也一起放了进去,只要一想到够他吃喝一个月的钱还不够秦近轩抽一根烟,他就从骨子里觉得心疼。
秦近轩把玩着银晃晃的链子,提起来,让尾端敲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再慢慢抬起,链子碰触玻璃的声音让丁鸣觉得那块玻璃随时可能被敲碎,但事实它却比想象中结实很多。
他的视线随着铁链上下晃动,在心里猜测自己和玻璃哪个会先被敲碎,同时也揣测秦近轩长久沉默之后会说出什么话,提出什么条件,虽然毫无头绪,但他很肯定,对方绝对不会因为这一沓轻飘飘的钱就放过他,但即使他下一刻把他打成残废,他也不能不把这些话说出来。
债不能越欠越多,即使前路渺茫,也只有开始还了,才可能有还完的一天。
丁鸣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膝盖也开始发酸发麻,就像知道他想什么似的,秦近轩忽然开口,“宝贝儿别跪着,我舍不得你伤了腿,来我这儿坐吧,咱们慢慢儿说。”
丁鸣本不想起,但在对上秦近轩目光的时候,他还是像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似的站了起来,却不敢走到沙发边上。秦近轩虽然说话温声细语,人也总面带微笑,却是个手底下有人命的主儿,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在道上混了,手底下的生意也在逐步洗白,但那种见过血的狠戾也会永远刻在他眼里。
一年前秦近轩没把他弄死,不代表一年后也不会,猫抓耗子,玩儿够了之后会用那种看似无欲无求的目光看着耗子在自己眼前战战兢兢地逃窜,却不是真的打算放过,而是在等待见血最爽的时机。
“宝贝儿,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吗,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不准拿别人的零花钱——”秦近轩站起来,捏了个糕点在手里用力碾压,“一直觉得你是个挺聪明的孩子,怎么偏偏不长记性呢?”
叶嘉辰最后深呼一口气,手上一用力。
“啪”一声轻响在手指下传出的同时,他卯足力气大吼,“跑啊!丁鸣!”这一句话震亮了楼道里的灯,几乎同时他听到屋里传出声响,却来不及想屋里现在什么情况,就着好不容易的光亮,扶着扶手一跃跳下七八级楼梯,飞快逃离现场,然而就在他刚跑到一楼半的时候,就听到了门把手的响动。
叶嘉辰不敢往后看,几乎脚不沾地地跑,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却让他觉得比一天还漫长,他听到有人跑出房门,紧张得心都堵在喉咙里,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下到一楼,拉下总闸之后跑出了漆黑的楼道。
前脚刚踏出门口,叶嘉辰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几乎同一时间听到哗啦啦的玻璃碎裂响声,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也回头,朝楼上跑去。
很好!丁鸣果然跟他一样注意到了窗户!门口有两个人守着,即使突然断电一片漆黑,他也不容易从两个人手里逃出来,选窗户是明智的。
这么一想,叶嘉辰就带着越来越兴奋的心情快速绕过公寓楼的转角,轻车熟路地朝窗户底下跑去,为了这个“黑暗救援”行动,他在十分钟里把这楼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包括电表的位置,也是他在离开之后先上到四楼查看摸清楚的。
他一路都在留心找着丁鸣,然而那扇窗户下面却只有一地玻璃碎片反射着碎裂的路灯光,他快速看了看周围没找到人,提一口气,刚要喊丁鸣,却被一把捂住嘴拽到了一边,接着他连喘口气把对方的脸看清楚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拉着跑了起来。
两个人哪儿黑钻哪儿,没命似的足足跑了半个钟头才停下来,叶嘉辰把丁鸣拽进一小片月季花后面,扶着膝盖伸着舌头喘,脸又红又涨,满是被风吹凉的热汗,眼中却带着满足的笑意,“呼——”他长出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丁鸣却在他脑袋上用力一拍。
“你他妈的,逞什么英雄!这下害死我了!”他大喘着气,“你他妈的,居然回来鬼叫!没抓住你是万幸!我他妈要是不跳窗户,你早就被抓了!他妈就算秦三儿自己不操…死你,也让那俩人把你废了!”
叶嘉辰张开一半的嘴合上,然后又张开,这才发现丁鸣身上只剩一件工字背心,胳膊和后背上有好多道伤口,虽然都不深,但半干的血也像一张纹路凌乱的网子,从他肩膀一直缠绕到手腕,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黑褐的色泽。
他心里一慌,刚要细看伤口,丁鸣却忽然低头,看着他的脚,又看看他挂在腰上的鞋,最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怎么回事儿?”
☆、不是一家人也进一家门1
街边老路灯发出的光不比蜡烛亮多少,人声熙攘,叶嘉辰吸了吸鼻子,隔着迎风扑面的呛人烟雾,看着立在烤炉旁边的“串”字——由五颜六色的小灯缠在铁丝上组成的招牌,就跟这里的环境一样破旧粗糙,但好在足够显眼,之前刚进巷子的时候,他就在一群又低又矮的路边建筑里发现了这一串小灯泡。
不过即使没有这招牌也不会有人走错地方,虽然位置相当偏僻,但这呛人的烟味和油乎乎的烤肉味根本藏不住,更别说刺鼻的辣椒粉了。
叶嘉辰眼珠转向下方,看着丁鸣递过来的烤串儿,直觉得红色的小粉末不停往自己鼻子里钻,就像某种小飞虫,挂在他鼻腔里用千百只小爪子往深处爬,让他忍不住想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即使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咆哮着“垃圾食品垃圾食品垃圾食品”也还是接过了烤串儿咬在嘴里,嚼一嚼之后吞下去,照旧被辣得喝了好大一口啤酒。
“怎么样,这家带劲儿吧?”丁鸣对着酒瓶猛灌。
“嗯……”确实辣死了。叶嘉辰一边努力吃着充满动物油脂和致癌物的烤串儿一边看着丁鸣的肩膀,小伤口的血色已经变深结痂了,但最严重的那道拖着长长尾巴的口子却还在往外渗血,最新的那滴正逐渐鼓胀成半球形,悬挂在伤口外翻的边缘,随时可能落下。
叶嘉辰皱着眉头,想起刚到这个烤串摊儿的时候,丁鸣就钻进超级狭小的铺面里头,绕到窝棚似的后院儿,脱了工字背心,拽开水管下的大盆,直接蹲下去把半个膀子对准水流冲了起来。
“那你先吃着,我去买药。”叶嘉辰只是看见那些伤口就觉得疼。
“行了别瞎操心,小伤死不了,不都说好了吗,咱们两个人,不多,五瓶啤酒一百串儿烤肉,吃完就走。”
叶嘉辰拧不过丁鸣,只能陪他喝酒吃肉,就为早点把人拖走。
约摸半个钟头前,叶嘉辰只穿着袜子站在丁鸣面前,而丁鸣则在发现了他身高的小秘密之后一把抢走了鞋子,一边检查一边眯着眼朝他笑。
“叶嘉辰,你小子可以啊。”丁鸣说话的语气让叶嘉辰觉得挺尴尬。
这是来到北京之后,第二个发现了他真实身高的人,跟上一回比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首先他们刚刚才一起疯跑了好长一段路,颇有种共患难的感觉,其次他当时脱鞋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会有现在的结果,所以并没有被岳辰发现时那种浑身僵硬的紧张感。
他尴尬只是因为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才能不影响两人的关系,丁鸣这家伙脾气比较暴躁,好好的也可能突然发火,他可不想再被指着鼻子吼一顿。
他努力半天,试着开了几个头解释,结果都被不耐烦地打断,最后丁鸣只问他,“叶嘉辰,你他妈到底当不当我是哥们儿?”
叶嘉辰在心里掂量哥们儿的含义,同时点头,紧接着丁鸣又问:“身上有钱没?有多少?”
“不到五百吧。”叶嘉辰答完,就被丁鸣拽着出了不知道位于哪里的小区,打上车之后丁鸣才说了目的地,“是哥们儿就请我吃肉,我吃爽了就原谅你。”
叶嘉辰本以为要打车去医院,自然不同意去吃什么肉,但丁鸣根本不管他的意见,一边夸张地哈哈大笑一边让司机快点开,任叶嘉辰怎么劝都没用。
“还是脱了鞋的身高比较适合你,我早该发现的,哈哈哈,只是没想到你这二傻子也懂伪装身高。”丁鸣喝了酒之后比之前坐车的时候还亢奋,吃东西的过程中也时不时夸张地吹个口哨,朝着老板大声吆喝一嗓子“再来十串儿”。
叶嘉辰抹抹嘴角的辣椒,把想了一路的话说出来,“身高这事儿,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保密?当然能,不过——”丁鸣高高抬起手,把还带着肉末的竹签子投掷到远处的垃圾篓里,“好样儿的!十环!”大笑之后他的目光下落,“得看你是不是给我保密费了。”不等叶嘉辰回答他就又自言自语说,“算了算了,看在都是熟人儿,只要这顿你请了,我就替你保密,够意思吧?”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付账,再说,你不是没钱了么?”
“嗯,穷光蛋一个。”丁鸣说着站起身,翻出裤兜内衬,“穷光蛋一个啊,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说我现在这样儿能不能去要饭?”他晃着脑袋,在自己肩膀上用力一拍,“不过看着不够惨啊。”
叶嘉辰眼见着伤口炸开,又气又急,隔着桌子就按住了丁鸣的手,“丁鸣!”
“嘿嘿,叶嘉辰。”丁鸣在笑。
叶嘉辰攥着丁鸣的手绕过桌子,“你醉了,别再喝了,咱们走,去医院!”
“不去,”丁鸣忽然蔫蔫坐下,“医生都他妈是黑心玩意儿,医院就他妈知道坑钱!我没钱。”
“走吧,我有,不行也还有卡呢。”
“你借我?”丁鸣狡黠一笑,上挑的眼角被酒精染得微红。
“嗯,咱们走吧,伤口感染不是闹着玩儿的。”他想拽走丁鸣,丁鸣却反拉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