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我搬不得砖。”
“不搬也要搬,这叫劳动改造。你还想讨饭?还想不劳而获好逸恶劳?新社
会了,就是要整直你这号人的骨头!”
看守最终没有同意他上街去讨饭。几天之后的一天早上,犯人们吃早饭的时
候,发现戴世清还缩在被子里。有人去拍醒他,发现他已经硬了。他一只眼睁着
一只眼闭着,枕边的窝草里飞出四五只吸血的蚊子。
严歌苓
女房东
150元的房租,老柴直到搬进来还不相信恁好的运。卧室、餐室、客厅、浴
室,全归他,家具险些儿就够得上考究。还有他自个儿的门,朝后院开,进出和
房东各是各。老柴觉得这么好的事几乎像个阴谋,除非这房子的女主人对来自中
国大陆的在着意施舍。
广告上写的是沃克太太。
因此老柴找上门来的那天,把接待他的白人青年一口就叫“沃克先生”。青
年马上笑了,说他只是沃克太太的朋友,叫乔治。接待房客来访这类事,沃克太
太不便独自来做,就托给了他。
老柴被选中后问乔治:“租这房的人肯定很多?”
乔治说:“没错。可他们都不合沃克太太的标准。”他突然笑了。什么样的笑
呢?像是用来瞒住下文,又像及时意识到自己的失口。
标准?老柴心里琢磨,不禁有点轻微的寒栗。这地方太好了,习惯了“不
好”的老柴觉得这“好”里终有什么企图。转念又想,我48岁一个穷光蛋还怕
什么?吃亏上当、遭人暗算也得有条件。
这时老柴在自己的新居转悠。楼上的一点声音是女房东在跟人讲话。在跟电
话讲话,老柴进一步判断。从这地下室到她讲话的地方仅隔一道十阶的木楼梯。
老柴答应无事决不往上踏。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她嗓音太细。听久了,它变成一
个小女孩无意义的呢喃。沃克太太是个小女孩,这假设让老柴觉得荒诞,又荒诞
得蛮吸引人。
搬进这房之前,老柴得把一些书先搬进来。开门的是个女人,30岁样子,
老柴放心大胆地招呼:“您好沃克太太!”女人也笑了,也说是受沃克太太之托,
她是沃克太太的近邻。
“我就住隔墙的那幢房。有什么事,比如暖气不暖,热水不热之类的,就来
找我。”
老柴懵懂地干笑,她马上说:“别去找沃克太太。”
今天老柴就是从这个女邻居家拿了钥匙。
进来时他见门上钉了张素洁的卡片.上面写着欢迎他。旱芦苇插在一个扁肚
旧陶瓶里,竞那么耐看。老柴没敢碰那几块糖,顿时在自认为属于他的偌大空间
里缩手缩脚起来。沃克太太是个很不同的女人,老柴这样想,心里有点畏惧还有
点感动。
老柴想脱下皮鞋,换上拖鞋。行李里有半打拖鞋,全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全
是他每次住宾馆的纪念。每只鞋上都印有某某宾馆的烫金字样。他给』L家宾馆搞
园艺设计,房间里吃的喝的他一样不敢碰,一碰就会从他的报酬里碰掉一个相当
的百分比。只有这拖鞋白给,今天拿,明天再给。拿白给的东西老柴不认为是贪
小便宜。
老柴转念又认为穿拖鞋很不妥。沃克太太随时会顺着那十级木楼梯走下来,
看望他。房东和房客假如在整个交道中只见一面,那也该是今天。她不像是那种
对穷房客不屑一见的女房东,她把迎接他很当回事呢。他马上系好皮鞋,站起,
延伸着自己极有限的挺拔。怎么可以穿拖鞋?头次会晤,在沃克太太面前的是个
半老汉子,穿着寒伧,脚下还是一双公有制拖鞋!
老柴走到浴室,用两根手指刨了刨头发。镜子特别亮,老柴发现只有这么亮
的镜子才照得出他额角一小片淡色的老年斑。它们是老婆跟他离婚后出现的。老
婆把他办到美国,给了他两千块,就走了。连一觉也没跟他睡。他一直配不上这
个老婆的,跟她过的十几年、睡的十几年觉,都该算他白赚,都不该是他名分下
的,他名分下不该有这个能干、高头大马、不丑的经济学硕士老婆。
“最后一次……”他对老婆低声下气。
老婆差点把他踢下床:最后了,还想再赚一次?!老婆走得非常理粗:我又
不是跟别的男人走的。
恰是这一点,最让他想不开:不跟别的男人,何苦要走?难道我比“没男
人”还次?!
现在都好了,老柴也习惯了没女人。每天晚上5点到ll点,他在一家餐馆
做送外卖,白天他上三小时成人大学。学到哪算哪,老柴没野心,而且跟找女人
相比,上学本身是次要的。
老柴认为自己在48岁的年龄上模样是不坏了,没有胖也没有秃,几颗老年
斑,这样刨刨头发可以遮上,成人大学坚持上下去,总会找着个女人。
一下想到了“标准”。他究竟哪一点合这个年轻(说不定也貌美)女房东的
“标准”呢?都是些什么样的“标准”?老柴知道一些,比如,标准之一是非艺术
家。艺术家糟蹋环境、闹,白天睡晚上来灵感,吸毒、长头发、爱乱招女人进来
等等。标准之二是非年轻人又非老人。之三呢,是非女人。
标准之四是关键时刻能忠实勤恳地帮助沃克太太。
什么是关键时刻呢?老柴想,左不过是挪家具、搬重物的时刻。
150元,老柴一想到就一阵幸福。所有窗子都大半截在地面下,偶尔掠过路
人形形色色的鞋。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只要一百五哇。老柴还从女邻居那儿得到
规定:只能在早上7点和下午4点用厨房(老柴的地下室没有炊事设备)。每天
早上7点把全部植物从露台上搬进来,下午4点再搬出去,每星期三给植物们浇
水,每星期日清早去买份报,放在客厅沙发上,老柴对这些条件都“yes”得爽
脆极了。
后来发现他被应允上楼的这些钟点,是从来见不到沃克太太的。有一次他在
上到楼梯的最后一阶时,听见大门响,她正巧出去。老柴紧追几步,趴在门的彩
色玻璃上往外看,又只赶上一声车门响。老柴认识,那是乔治的车。老柴突然觉
得趴在玻璃上,望着车一阵轻烟而去的自己有点惨。
老柴从玻璃上将自己撕下来,钝着眼神,向四周看。沃克太太并不特别阔
绰,客厅的陈设都旧了,看得出十分精美的拼凑。木框缎面的一套沙发,颜色败
到最顺眼的程度。地毯是浅褐色,呈着细致古雅的东方图案。到处都是灯,每盏
灯只光明很小的一个局部。老柴走过去关掉两只沙发夹角间的灯,他受不了白天
点灯的恶习。美国电比中国便宜,就不是恶习了?一本书敞开放在灯旁,他合上
了它,却又看见一张纸巾在书的下面。纸巾被轻微地揉过,褶皱那么朦胧。还有
些朦胧的湿润,还有一晕浅红。他将纸巾凑到鼻子上,气味很不具体,但存在
着。
老柴发现自己捧着带朦胧气息、潮湿和色泽的纸巾在发怔。他忙扔下它,走
开,却又马上折回来,将那灯拧亮,书打开,纸巾搁回原位。不懂为什么这纸巾
就让他狠狠地心乱一霎。从这纸巾上他似乎对沃克太太一下子窥视太多,他不愿
她发觉这个窥视。
但那纸巾上的红影和湿意,使他几乎看见了那只揉着它的手,由此延上去,
臂、肩、颈,再延上去,是涂了浅红唇膏的嘴唇。
他想把神志岔开,便走到窗前去望马路上的人。这是下班时分,人多了,女
人也多。都是些涂l3:I红的女人。他发现口红的色泽是按年龄由浅至深的,女学生
的唇色几乎是粉银色,而胖大的老女人,都有浓得不透气的一副红嘴唇。
就是说,沃克太太非常年轻。
窗房的钢琴从未响过。上面有几个镜框:一对老夫妇,一对不太老的夫妇,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沃克太太的祖父母、父母、丈夫,老柴猜。丈夫是出远门还
是离异?或者干脆死了?管它呢。最大的相框里是一大群女学生,毕业相?每人
都在大笑,笑是那么透彻,让看相片的老柴也渐渐跟着笑了。那个最苗条含蓄的
黑发姑娘是沃克太太吗?老柴又想,管它呢。
老柴搬了所有花和植物到露台上,无意朝一个窄窗H瞄ltl曼。这窗今天竞开
着。老柴顿时明白它总是关闭的原因:这是浴室。
浴室整个是淡绿的,一个极大的淡绿浴池,是椭圆形。浴池上方琳琳琅琅
的,细看原来是一些女人的小物件垂吊在NJL。两条粉黄的内裤,肉粉色乳罩,
浅紫水蓝的手绢,淡白、银灰、浅棕的长丝袜藤萝似的垂荡着。老柴从未注意到
女人的内衣会如此好看。怎么老婆没给过他这感觉呢?老婆一向把内衣晾在卧室
里,她说要脸的女人不把这些东西示众。他当时觉得挺碍观瞻,那些牵牵绊绊的
东西活像用过而洗不净的手术绷带。
怎么会这样好看呢?斜斜地、有致无致垂吊了一杆,每丝小风都摆弄着它们
的剔透和精巧……
老柴的嘴半张了许久,一口气衔在那儿,忘了吐,直到舌头被风吹干了。
想到这些细致透顶的东西里会裹着个怎样的女人,老柴猛地缩回舌头。啊
呀,坏了。他三下两下搬完花盆,又跑到厨房灶台上去煮面条。灶台上放了只白
瓷盘,端正地盛了块自制核桃蛋糕,似乎是给老柴的。老柴却不敢认为是给他
的。面条刚起锅。门外传来一男一女的谈笑。
老柴慌得差点泼掉那一碗面。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一~沃克太太终于要出现
了。若在一小时前,他会准备一个得体的笑,不卑不亢等在那里,然后打招呼、
寒暄。现在却不行了,什么因素使他做不到那样了,仿佛他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
房东突然间接近太多,并且是单方面的不够磊落的接近,他坦荡不了了。他担心
这个不坦荡会被她识破。
老柴在沃克太太和乔治进门的一瞬间下楼去了。
许多天老柴都在懊悔他那天失却的机会。当晚他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