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在夜风中哗哗响着,冷露提醒给人以无法遮掩的幽凉。枝子不由在风里
打了一个寒战。男人讨好地上来,又殷勤地搂了搂她的肩膀。枝子不说话,任他
殷勤着,浑身木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进了车里,男人和她并排坐在后座上,
车子一开动,他便无限温存地伸过手,将她搂靠在他的臂膊中。枝子不拒绝,也
不回应,仍旧是麻木的,任他这样毫无意义地搂着。此时她才觉得一切都变得毫
无意义。
车子悄无声息地在暗夜里滑行,滑得轻飘而又滞重。偶尔能见前面的车尾灯
划出几抹窒息人的暗红。夜是干燥的。夜根本就没有潮声。她想。到了小区楼门
E1,女人下车,男人也跟下来,假意跟她拥抱握别。握别完了,男人又返身低头
钻进出租车,跟着车子往来时的路上走。女人目送着载着他的红色皇冠在夜幕中
一点一点远去。毕竟,他还不是个坏人。她这样想,她愿意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毕竟他还是有责任感的。哪怕这责任感只是在他最后护送她回家的这短短的一
程。短短一程中的呵护和温暖,也足够她凭吊一生。
夜风猛劲地从楼门口吹了过来。女人的头发又乱了,几丝长发贴到脸上来,
遮住了她的双眼。她抬手将发梢掠向脑后,无意间手指触到了脸上潮乎乎的东
西。她转回身,扭亮了楼道里的廊灯,准备快速上楼。刚一抬脚,一大包东西碰
着了她的腿。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厨房里的那一袋垃圾。直到现在她还把它紧紧
地提在手里。
眼泪,这时才顺着她的腮帮,无比汹涌地流了下来。
邓一光
狼行成双
他在前面走着。
她在后面跟着。
中间相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们沿着一片生长着红褐色赤松的山坡往坡下走。走是慢慢的那种样子,懒
懒散散的.精神和筋骨都是松弛的,因为要抵抗风雪,身子略微有点儿向一边斜
着.脸也就捎带跟着向一边斜了,这样就不至于被乱风飚起的雪粒子打得生疼
了。这种样子,在漫天洁白的风雪中不是那种从容的样子,那种休闲的样子,而
是一种漫不经心,一种倦慵和懒散,~种看不透的茫然,相反倒印证了这种天
气。
天气是这个季节里非常恶劣的那一种,俗称鬼见愁,就是说,鬼在这样的天
气里,也都把门掩得紧紧的,守着烧得炽旺的炭火,死乞白赖地不出门。气温很
低,低得万物都没精打采的,好像都打着瞌睡,若是活动着的,一律很缓慢,既
无速度又无节奏,一个个要结成凌似的。鸟儿根本就不敢从天空中飞过,主要是
不敢伸开翅膀,若一伸开翅膀。在这么低的气温下,翅膀立刻就会给冻脆了,再
一扑扇,羽毛都化成了粉灰。能见度也低,因为有雪,鹅毛大雪,石蕊一般大朵
大朵的,密无间隙地往下飘落;关键是还有风,很急的风。刨刀磨剪的风.把雪
花刮得四下里乱撞,风又是看不见的,来无踪去无影,只知道怂着雪在那里张
扬,阴险得很,于是就看见雪花一片片的,满世界都是,一会儿悠悠晃晃,一会
儿气喘咻咻,一会儿鞭抽似的往南赶,一会儿又水泼似的向北涌,没头没脑的,
让人看着眼累。 .
他们在风雪中慢慢走着。
啦和她,他们是两只狼。
他的个子很大,很结实,刀条耳,风过时一片尖啸,目光炯炯有神,牙爪坚
硬有力,细腰宽肩,腹部收得很紧,很像一具造型美妙而又严格的细颈瓷瓶。他
属于那种魁梧伟岸的样子,那种能烤化岩石驱风避雨的样子。他那种样子,一看
就知道皮毛下是有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创伤的。那些创伤是一些坎坷不凡的经
历。那些坎坷不凡的经历蓄积起来,若是不放弃,就有所不同了,就是一种实力
和气质的显示了,进一步的,就是一种高贵品质的显示了。当然,人们现在是看
不到这一点的,人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他棕黄色的皮毛,这种颜色的皮毛,在一片
洁白的大雪中.仿佛就像这个世界留存下来的最后暖意,它是惟一对抗着这个冬
天世界的象征了。
她则完全不一样,她个子小巧,充满了灵气,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
着,有一种小南风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她体态匀称,顾
盼有风,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他的风格是山的样子,她的风格则是水的
样子,也就是说,他让人知道什么是有,什么是在,而她呢,不像他那么抢眼,
不像他那么老想着占地势,让普天下的人,都冲着他鼓掌,她是另外的样子,同
样也是一种标志,因为有了她的样子,这世界才不光是有了,而且才长长地吐出
一口气,活过来了。她的皮毛与他也是不同的。她的皮毛是一种冷凝气质的银灰
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那银灰的颜
色与这冰雪的天气搭配得极好,是它使这自得疹人的天地间有了一种活意,有了
一种灵气,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新鲜,这也是一种富贵的品质,因为有了这种富
贵的品质,她就可以和他匹配,他们共同的,与这毫无生机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
了。
他在前面走着。
她在后面跟着。
中间相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的步子稳健、有力。这是他一贯的步子。但是现在不同,现在他有些犯
躁,步子下得急,有一种故意作对的成分,这样就踢起一道道雪糁子。那些雪糁
子扬起来,在他缃黄色的腹部粉碎开,慢慢洇化入凝止的空气中去了。他这样是
带着情绪的。他在前面走着,有时候停下来,转过他巨大的头颅来看她一眼。他
看她的样子分明也是带着情绪的,用尽可能多的眼白部分。自下而上,狠狠地剜
那么一下,同时在鼻孔里哼一声。
她在他的后面跟着,目光一直是在他的身上的,当然也就完全能够洞悉他的
情绪。她满不在乎,步子轻巧地在棉花絮似的雪地上走着。这也罢了,她反而要
去招惹他,在他用目光剜她的时候,她就用自己的目光去迎着他,迎还不老老实
实的迎,而是带着一丝笑意,是那种顽皮的偏不合作的揭短的笑意。她的眼睛像
所有狼的眼睛一样有点斜,眼斜着,秋水似的深澈和潮润,永远地有着一层雾
气,况且还笑着,这样的眼神,连漫天飚着的雪花都被迷住了,稠稠酽酽飘不动
的样子,哪里还能迎合他,给他赌气的心情制造什么氛围呢?
这样他就更有气了。他发狠地用脚去踢雪,把雪糁子踢得扬起来迷住了眼
睛。他这个样子,使他一点儿也不像一头狼,反而倒使他像了一个不晓世故的孩
子。这一点,他从她忍俊不禁的眼神里完全看出来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
想,不晓世故就不晓世故,孩子就孩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这么想。在鼻孔里又
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他这么想,这么做,那是有理由的,理由就是那只兔子。那只兔子,很肥的
野兔子,它从一丛生着乳白色绒毛的白薇中蹿了出来,在他们的面前仓皇地逃
开。他那个时候正好有点肚饿。他们站在一片雄伟的塔松林子边上,在他们不远
处,有一头灰褐色的雪豹,正懒洋洋地朝树林中走去,而他们的头顶,有一只淡
腹雪鸡,正卧在一株大腹便便的塔松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这一切都使他显
得兴奋起来。他想这太有意思了,他想看我的。他这么想着,埋了头,收了四
爪,微微提起下腹,身体向后坐去,然后一发力,弹丸似的射了出去。
但他并没有捉住那只兔子。她比他快了半拍,在他的前面蹿了出去,她穿花
似的用她灵活的步子在他面前做了眼障,使他奔跑起来失去了速度和节奏。她还
用前爪撩起雪糁子来,去扑赶那只惊恐万状的兔子,使那个踩着死神发梢的可怜
鬼跑出更没有规律的步子来。她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开心。她想和他做一个游戏。
有时候他太严肃了,跟七月间的太阳似的密不疏风。她却总是疯疯癫癫的,喜欢
有更多的惊喜和情趣。如果一定要她来选择,她宁可选择游戏而放弃美味。这当
然和她一贯的不操心生计有关,但是不是可以说,这也和她一贯的快乐心境有关
呢?
兔子是在他们的面前眼巴巴地跑掉的。
有时候他真的有点弄不懂她。她是他的配偶,用人的称谓来说,她是他的妻
子。他是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征服了她的。用征服这个词绝对是当之无愧
的,因为他是狼群中最出色的一个。他们结成了伴侣,然后他们在一起相依为
命,共同生活了整整九年,九年的时间,对于狼的婚姻来说真是够漫长了,这其
间,她不知为他操碎过多少次心。她曾一次次地把他从血气冲天的战场上拖下
来,把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他拖进荒僻的山洞里,她用舌头舔他的伤口,舔净他
伤口上的血迹,把猎枪的沙弹或者凶猛的敌人咬碎的骨头渣子清理干净,然后,
从高坡上风也似的冲下去,去追捕獐獾,用獐脐和獾油为他涂抹伤El。做完这一
切后,她就在他的身边守着他。她在他的身边卧下,整日整夜的,一动不动。有
时候她用她那双潮润的眼睛看一看昏迷不醒的他,又看一看不断涌进新鲜空气的
洞IZl。N夜晚,她就不断地嗥叫,以警告企图靠近山洞的敌人。在整个寒气逼
人的夜晚,她咄咄逼人的嗥叫声传遍了整个山野。
但是,更多的时候,不是由她看顾他而是相反,是由他来看顾她的。作为
狼,他们的生存环境是榀当恶劣的,他们得去无休无止地追逐自己的食物,得与
同伴拼死拼活地争夺地盘,得提防比自己强大的凶猛对手的袭击,还得随时警惕
来自人类的敌视。这真的很难,可以说太难了。有时候他简商累坏了。他总是伤
痕累累,疲于应战。而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