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0年中国短篇小说精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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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30年中国短篇小说精粹- 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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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明白而又单纯了,看这一对中年夫妻日常怎样拌嘴儿。
    “呃!这书记而今在劳改窑①的日子可怎么过呀!”男人说。
    “你看你这人!老陈你看他这人~—就是个这!”女人说,“刚才还气呼呼地
骂人家哩。这会儿又操心人家在劳改窑里受苦哩!”
    “享惯了福的人呀!前呼后拥的,提包跟脚的,送钱送礼的,洗澡搓背的,
问寒问暖的,拉马坠蹬的,这会儿全跑得不见人影了。而今在号子里两个蒸馍一
碗熬白菜,背砖拉车可怎么受得了?”男人说。
    “你是闲(咸)吃萝b操淡心。”女人说。
    “他这阵儿连我都不如。我在这河滩想多干就多干想少干就少于不想干了就
坐下抽烟喝水,运气好时还能碰见一个腰好的女子过河,还能看上两眼。他这阵
儿可惨了,于不动得干不想干也得干,公安警卫拿着电棍在尻子后头等候着哩!
享惯了福的人再去受苦,那可比没享过福只受过苦的人要难熬得多吧?”
    没有人回答他的发问。我没有。他的她也没有。他突然自问自答——
    “我说嘛人是个贱货!贱一一货!”
    太阳沉到西原头的这一瞬,即将沉落下去的短暂的这一瞬,真是奇妙无比景
象绚烂的一瞬。泛着嫩黄的杨柳林带在这一瞬里染成橘红了。河岸边刚刚现出绿
色的草坨子也被染成橘黄色了。小木桥上的男人和女人被这瞬间的霞光涂抹得模
糊了男女莫辨了。
4
应办了几件公务,再回到滋水河Jll的时候,小麦已经吐穗了。
我有点急迫地赶回乡下老家来,就是想感受小麦吐穗扬花这个季节的气象。
①劳改窑:关中犯人劳动改造多是烧制砖瓦.民间俗称劳改窑。

我前五十年年年都是在乡村度过这个一年中最美好最动人的季节的。我大约有七
八年没有感受小麦吐穗扬花时节滋水河和白鹿原坡的风姿和韵致了。
    太阳又沉下西原的半顶了。河堤和石坝的丁字拐弯的水潭里,有三个半大小
子在游泳嬉水。我看见对岸的沙滩上,支撑着一架罗网。女人正挥动铁锨朝罗网
上抛掷着沙石。石头撞击的刷啦刷啦的声音时断时续,缺乏热烈,有点单调。
    男人呢?
    那个尤其喜欢欣赏女人好腰又被嗔骂为流氓兼硬熊的男人呢?
    我脱了鞋袜,涉过浅浅的河水。水还是有点凉,河心的石头滑溜溜的。我走
到她的罗网前的沙梁上,点燃一支烟。
  “那位硬熊呢?”
  “没来。”
  我便把通常能想到的诸如病啦、走亲戚啦、出门办事啦这些因由一~询问。
她只有一个字回答:没。
    我就自觉不再问了。她的脸色不悦。我随即猜想到通常能想到的诸如吵架啦
与领导人闹仗啦亲戚家里出事啦等等这些令人烦心丧气的事。然而我不敢再问。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决定发问:“咋咧?出什么事了?〃
    她停住手中的铁锨.重重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女子考试没考好。”
    “就为这事?”我也舒了一口气,“这回没考好.下回再争取考好嘛!”
    她苫笑一下:“这回考试不是普通考试。是分班考试。考好可进重点班。考
得不好就分到普通班里。分到普通班里就没希望咧。”
    这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得到的事。
    她这时话多了:
    “女子自个儿不敢给她爸说。
    “他听了就浑身都软了,连镢头铁锨都举不起来了。
    “他在炕上躺了三天了,只喝水不吃饭,整夜整夜不眨眼不睡觉,光叹气不
说话。我劝了千句万句。他还是一句不吭。”
    “女子在哪儿念书?高中还是初中?”
    “县中。念高一。这学期分出重点班。”
    我也经历过孩子念书的事。我也能掂出重点班的分量。但我还是没有估计到
这样严重的心理挫败。她伤心地说:
    “这娃娃也是……平时学得挺好的,考试分数也总排前头。偏偏到分班的节
骨眼上,一考就考……”
    “直到昨日晚上,他才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捞石头做啥!我还捞这石头做
啥……”

    “你不是说他是个硬熊吗?这么一点挫折就软塌下来了?”我说。
    “他遇见啥事都硬,就是在娃JlAi'1上学念书的事上心太重。他高考考大学差
一点点分数没上成,指望娃JLff'能……
    “他常说,只要娃JL#1能考大学,他准备把这沙滩翻个过儿……
    “他现时说他还捞这石头做啥哩!”
    “我去跟他说说话儿能不能行?”我问。
    “你甭去,没用。”
    我自然知道一个农民家庭一对农民夫妇对儿女的企盼,一个从柴门土炕走进
大学门楼的孩子对于父母的意义。我的心里也沉沉的了。
    “他来了!天哪!他自个儿来了一”
    我听见女人的抖声,也看见她随着颤颤的抖声涌出的眼泪。
    我瞬即看见他正向这边的沙梁走来。
    他的肩头背着罗网,扛着镢头铁锨.另一只肩头挑着担子,两只铁丝编织的
笼吊在水担的铁钩上。
    他对我淡淡地笑笑。
    他开始支撑罗网。
    “天都快黑咧,你还来做啥!”她说。
    “挖一担算一担嘛。”他说。
    我想和他说话,尚未张口,被他示意止住。
    “不说了。”他对我说。
    女人也想对他说什么,同样被他止住了。
    “不说了。”他对她说。
    “再不说了。”他对所有人也对自己说。
    “不说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坐在沙梁上,心里有点酸酸的。
    许久,他都不说话。镢头刨挖沙层在石头上撞击出刺耳的噪声,偶尔迸出一
粒火星。
    许久,他直起腰来,平静地说:
    “大不了给女子在这沙滩上再撑一架罗网喀!”
    我的心里猛然一颤。
    我看见女子缓缓地丢弃了铁锨。我看着她软软地瘫坐在湿漉漉的沙坑里。我
看见她双手捂住眼睛垂下头。我听见一声压抑着的抽泣。
    我的眼睛模糊了。

陈世旭
波  湖  谣
师  姐  弟
    那时姑塘镇将废未废。姑塘湾水深,避风,原是天然的良港。进出波阳湖的
船旅必定在这里打尖,歇夜,湾风,交易。古时从中原去岭南,这里是必经之
途。姑塘因此发达。泊船樯桅林立,屋宇鳞次栉比。有一段佳话说是乾隆下江
南,慕名驾幸姑塘。他上岸做的头一件事.是痛痛快快地撒了一大泡尿。这恩泽
在他离去之后,地方上才晓得。于是感恩戴德,集资在那尿迹上立了块丈八高的
碑,让一尊焉质驮着。碑上刻着:皇恩浩荡。这佳话据说很可靠。那碑至今尚
在,先是由一大户人家收藏,埋在地下,“文革”时被挖出,来不及砸烂,半夜
却被悄悄抬去砌了水库的基脚,确保了万世无虞。总之,姑塘有过繁荣历史是无
疑的。因其繁荣,也便多事。百十里波湖上,姑塘是湖盗们最喜欢光顾的地面之
一。镇上的大户。便多养有打师。打师并非都是一流货色,并且也不能确保都没
有二心,因此谋打师很不易。有一家想出一个绝法子,纳了一位江北女打师做
妾。事情立刻风传开去,反而惹起强人的好奇,很快便有人前来领教身手。
    来的人也不敢冒失,一来来了一伙。自称是为生意而来,但一个个举手动脚
处处显出十足匪气。老板子虚与委蛇,让“贱内”上茶。
    茶碗上来,匪们立刻直了眼睛:盛茶碗的托子竟是乡间磨豆浆的碾盘。一个
静静办办的女人一只手稳稳抓着碾盘的把手,一只手把碾盘上的茶碗一一分送各
人,满面春风,笑容可掬。
    匪们面面相觑,然后知趣告退。老板子同“贱内”把客送出大门,匪们走出
数步开外,老板子在他们身后又唱了一喏:顺风。匪们回头答礼,却见老板子身
边,那女子双脚腾空,贴在门板上.依旧是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匪们连忙缩了

缩颈,鼠窜而去。
    这家人的家门自此固若金汤。
    几年过去,有一天,姑塘来了一个挑笼卖索的。样子蔫蔫的,很寒酸,蹲在
地上。口里有一句没一句.唱着叫花子歌:
月儿稀,月儿稀,
老爹原是有名的。
前番把我一把米,
放在黄麻袋儿里。
撞着一只焦黄狗。
哞地咬碎袋儿底。
    他的样子有趣,引了许多人来围观。做买卖,他的口气却大,说他的棕索两
条牛也扯不断。
    有位好事的打师觉得可笑,便上去抓起一卷:
    “只怕是陈年烂索?”
    “棕是今年割的,索是昨天搓出来的。”
    “可以试么?”
    “可以。”
    那棕索手指粗一根,麻花似的扭成一卷.每卷有膀子粗。打师分出一根.缠
在手指上,轻轻一扯,断了。又分出一根,又一扯。又断了。转眼间,一卷棕索
就长长短短地断了一地。
    “分明是烂索么。”
    打师听着四周一片喝彩.很得意。
    那个卖索的人幽幽地看了打师一眼.说:
    “都在江湖上混饭,何必呢。”
    “混也要混个正当,总不能哄人么。”
    “既是这样不晓得咸淡,那我也就认了吧。”
    卖索的人说着,把担子上的棕索摘下一卷,崭新的棕索在let头底下闪闪发
光,散着一股清香。他把两只手平抓那膀子粗的一卷,只轻轻一拧,一卷棕索就
齐齐地断了。又摘了一卷,又一拧,又齐齐断了。没有多久,一担棕索就在地上
断成一堆。
    满街噤若寒蝉。打师的脸变得灰青。江湖上逢到这种事,生事者十之有九是
要拿命赔礼的。

    了结这件事的是那位女打师。她怂恿老板子出面打圆场,让那位因出风头而
倒霉的打师办了十几桌酒席,把姑塘镇有头面的人物都请到。又在街上整整放了
一天炮仗。然后卷起铺盖离了姑塘镇,由卖索的人顶了他的位置。
    好久之后,镇上人才晓得,女打师同卖索的原是师姐弟。当初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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