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定数的。比方我,怎么就生在那个地方;怎么就进了保安队;怎么就编进了二
十六师;怎么就轮到我们打了那一仗;怎么就让连长想起叫我去送信;怎么就轮
到我被那个老太婆绊上;怎么身上就正好有一块银元;怎么会把假银元收起来;
怎么恰好就放在上身兜子里;又怎么恰好有一颗要命的子弹就打在上面……都是
怪事,稍有个差错,事情就全不一样了。为什么没有差错,就因为其中已经有个
定数,我命不当绝。咳,说真的,人要活这么长做什么呢。
老四的话听起来像是幸灾乐祸,似乎是拿他的活得长在大家面前摆脸。因为
事情跟他沾不上,乐得轻飘飘。
“我操你娘个老王八蛋,老反革命,你还成了抗日英雄了!你要真不想活,
凭你跟自己翻案,老子现在就可以捶死你!”
狗屎一下从地上站起,两只眼睛瞪得血红。狗屎是今天填最后一排炮的人,
火气最大。他出身富农。好几年前同一家上中农讲好了换亲的。那一家的男方是
哑巴,狗屎的妹妹死活不肯,经不住全家逼迫,好不容易答应了,对家的女方又
迟迟不肯过门。一直拖到今年才总算答应下年结亲——也是被哑巴哥哥和全家逼
迫不过。但狗屎现在却凶吉未卜。
“我操你娘个老王八蛋。你一辈子好吃的吃过了,好日的日过了,死一百回
也抵得了。”
狗屎叫着,眼睛里竞淌出泪来。狗屎虽然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但样子很雄
壮。很像宣传画上的工农兵.只没有那份福气就是。他还远不到吃够了苦的年
纪,舍不得死,是很自然的。老四不一样,他自然无所谓。那一仗打完,他出院
后瘸了一条腿,只有离开军队。老家是回不去了,就在当地的一个堂子里打杂。
以后又因为在军队学的手艺做了堂子的伙头。解放后就一直隐瞒了先前当过兵的
身份。但那块救了他命的银元,又差一点送了他的命。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唾沫
四溅地讲起那块银元的故事,吹自己命大。没有想到让人记住了,“文革”一开
始就告发了他。那块银元真的被抄出来,成了潜伏特务的罪证,被揪出来打个半
死。最后定成历史反革命,赶下了乡。老婆是先前堂子里的姐儿,落下一身病,
下乡不到一年就死了。两个人没儿没女.剩了他一个留在世上挨日子,像狗一样
被人踢来踢去,还真是不如眼一闭,脚一伸,土一埋,图个清静自在。银元的故
事,他下乡后再没有人听他说过。现在他自己说出来,可见他也真是不在乎什么
1 。
“开会”。
队长忽然蔫蔫地从人后面站起来。他其实已经进来一些时了。他跟大家没有
话说,一旦说话就总是喊一声“开会”。
他的会也总是开得简单:指挥部说,哑炮一定要马上排除,今天夜里各队统
统都要夜战,哪个误了事就揪哪个出来示众。末了他问,你们几个,哪个去?
几个都蹲在地上,头埋进裤裆里,死不做声。
“说话呀。”
隔了一阵.队长略略提高声音,又接着轻轻补一句:
“我也没有法子。”
听起来已经不是责令,是哀求了。
“抓阄!”
狗屎又先吼起来:
“虽说都是狗娘养的,要死也总有先后”。
“那就抓阄。”
其他几个有气无力地响应。
一副扑克,参加抓阄的几个人各洗一遍,然后各翻一点,翻到点数最少的那
个人第一个抓牌.哪个抓着大鬼哪个就是到阎王老子头上去拔毛的人。
一轮
二轮
三轮
四轮
大家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好像是一步一步地走向死期,
越到后来离大限就越加临近。抓到中间,有个人忽然腰一软,仰起脸大口喘气:
“不抓了,不抓了,干脆我去死算了……”
“抓,做什么不抓!”
狗屎咬着牙阴沉地吼道。忽然他的抓了牌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眼睛和脸也
一下僵住了。他死死盯住那张牌。好久,突然站起,高一脚低一脚地向门外走
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茫然地看看四周,撕心裂肺地嗷叫了一声,抱住头重
又蹲下去。
那张牌像片秋天的树叶,悠悠地悠悠地落在他的脚前。
是大鬼。
几个参加抓阄的,立刻都松了口气。
狗屎力气蛮,头脑简单,不会玩刁,
大家也立刻就有了对狗屎的同情。
最苦最重的事总是他做。
狗屎块头大,样子凶狠,人其实最绵善,最胆小。
但是,同情归同情,总不能因为这同情,就代替他去找死。事到如今,也只
有信了老四的话,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就看狗屎的寿数了。
“我不想死,我不该死……”
狗屎嗷嗷地哭喊起来,一个莽长莽大的汉子,哭得像个细伢子。
大家都沉默着,听他哭。
“时间等不得,指挥部要说话的……”
队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操你娘个王八蛋,你为什么要抓阄,抓个什么阄……”
狗屎那只抓了大鬼的手死命地在地上扑打,恨不得重新换过一只手。
老四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莫哭,哭是凶兆。事情还没有做,怎么晓得你会死呢?”
说了一遍,狗屎没有反应。
又说一遍。狗屎侧过头,仰起,往上乜了老四一眼。忽然站起来,当胸一
把,把老四推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在地上。
“操你娘个王八蛋,老子要死了,你倒活得自在。你凭什么活,嗯?”
狗屎顿了一下,眼睛里忽然发出亮光:
“对了,我们队里,就你一个敌我矛盾。”
平时看上去又笨又熊的狗屎一下来了灵感,他突然转过身,喊:
“队长,刚才不该抓阄的。阶级敌人现成在这里,他不死,为什么要我去送
死,我好歹是内部的。”
狗屎的话一下提醒了大家:是呀,如果真要死人的话,我们队最该死的不就
是老四么。我们是狗崽子,而老四是狗。
因为跌得重,坐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的老四,先前黄黄的脸一下子变成灶里
扒出的死灰的颜色,嘴巴上几根稀稀朗朗的老鼠胡子“簌簌”地抖起来。一颗干
枣似的头,扭过来扭过去,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终于明白不会有人帮
他说话,便不再扭动,就那样木着。
外面响起了喊声:
“喂,这里怎么没有动静,排哑炮的人走了没有?”
是指挥部来的人。
队长慌了:
“老四,你看呢。”
老四从地上爬起来,拍一拍屁股,仰起头,长长地出了口气,说: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未必一个人活都不怕,还怕死么。”
“你是说你答应了?”
队长不放心,有些结巴。
屋子里又静默下来。老四真的这样爽快,使人终究觉得有些不忍,有些对不
住他。狗崽子也罢,狗也罢,都是一条命。
好久才肯定自己终于脱了险的狗屎一下蹲过去,“咚”地跪在老四面前,搂
住他的脚:
“老四,你莫怪我。我怕死,我想活。我还没有活几年啊。你现在说句话,
你要我怎么谢你,除了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老四干笑了一声:
“莫说那么撇脱,我要你没有过门的媳妇,你肯么?算了,起来吧,你要真
有那么好,给我支烟。”
老四先前有两样东西是看得最重,从不离身的,一样是那块银元,一样是
烟。成了四类分子被赶下乡之后,两样东西都没有了。银元是作为罪证收缴了,
烟则是他自己买不起。他半条命,赚的工分还不够抵口粮,抽烟就只能捡别人丢
下的烟头。只要见到别人抽烟,他就眼睛不眨地蹲在一边虎视眈眈。样子活像狗
在等人拉野屎。别人的烟头一丢,还不等落地,他就飞快地扑上去,捡起就往嘴
上塞。到采石队之后,狗屎是最烦他这一手的。有一次,狗屎故意留了一个长些
的烟头丢下去,等老四去捡时,狗屎一脚连他的手指一起踏住,还死死地捺了一
轮。那棵烟给捺成土渣,老四的手指头也险些捺碎。以至于在采石队,老四再也
不敢窥视别人的烟头。实在熬不过,便把床上的棉絮撕烂搓成烟筒烧了过瘾。
现在老四要抽烟,大家都从身上摸出烟来,纷纷地送他,好像是送一个上杀
场的人。老四很感动,说,多谢各位,各位要是真心,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寿数
要是没有到,回来再领各位的好意;寿数要是到了,有这一支烟也足够了,何苦
糟蹋。老四曾经用一块银元换了一条命,如今他用一条命换一支烟。老四把狗屎
给他的那支烟点着,猛吸了几Vl,提起一盏马灯,走出门去。大家都拥到门Vl去
看他。
天早已黑了。不远的山黑黑地蹲在那里,几点星光在山脊上投下光晕,山像
毛茸茸的小兽,很温柔很驯顺,似乎在等谁招惹。
老四一瘸一跛地走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头。路不平,且弯曲,他走得急,因
而有些跌跌撞撞的样子。他的身影很快就同夜色混成一片,只有那盏马灯一跳一
跳地亮着。大家的眼睛都集合在那点亮光上。忽然那点亮光不见了,大家嗷叫一
声,等着一声轰然的巨响。那点亮光却又一跳一跳地出现了,四野依旧死一样沉
寂。
王蒙
笑而不答
古 道
老王应邀到一个风景点去住,每天散步回来经过一个悬挂着“西风古道”的
幌子的土路,开始他很喜欢这条两边古树参天,地下落叶如毡的幽静的路,走过
这里就深呼吸,就东张西望.对朋友说:“这里太好了,有这么一条西风古道散
散步,余愿足矣,再无他求。”
朋友说,多住几天吧,欢迎你住到立冬再走。
老王踏踏实实地住了下来,每天散步,渐渐觉得单一,乏味,特别是西风古
道,一天出门三次就要经过六次,出门一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