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0年中国短篇小说精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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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30年中国短篇小说精粹-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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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动静,他们发现是薛敏在做贼,就不好说什么,也就听之任之了。

    薛敏很高兴老头和老太婆死在了收割之前。在她看来,这片丰收了的麦子毫
无疑问应该归她所有。她带来了两把锋利的镰刀,开始和印花割麦子。薛敏已经
联系好了买主,她想卖了麦子后.她要进城给自己买件古蓝色的软缎棉袄,给印
花买一条呢子裤子,然后把余下的钱存起来。可是薛敏才收割了d;块麦子。就
遭到了老马的袭击。它从河边赶来,用蹄子去踢薛敏正在挥舞着的镰刀。薛敏几
乎认不出这匹马了.它瘦得面目全非了。走起路来它那松松垮垮的肚子像钟摆一
样左摇一下,右晃一下。它站在她面前.不停地打着哆嗉,同人害了感冒发冷一
样。但它的眼睛是清澈的。
    “你真是比狗还忠诚啊!”薛敏对老马说.“你的主人都死了,他们扔下你不
管了,你还管他们的闲事干什么!”她放下镰刀对它说。薛敏停下了活,可印花
却仍旧挥舞着镰刀,老马又去制止她。印花起身对老马说话的时候.薛敏又开始
了收割。印花说:“你要是敢踢我一下,我就用镰刀把你的腿割断了,晚上烤你
的肉吃。”老马没有踢印花,但它踢了镰刀。印花把掉在麦田的镰刀拾起来,出
手很快地割了一下马的前腿,它真的是老了.立刻就瘫在了麦田上。它的腿渐渐
渗出血来,血染红了刚倒伏下来的麦子。
    薛敏见老马倒下了,就唱起了歌。她的歌声刚落下,鸟飞来了,它们也唱起
了歌。老马却再也站不起来了.它听着“刷_硼一一刷刷——刷刷刷”的割麦声,眼
泪就像露水一样滚滚而下。
    当夜薛敏和印花吃过饭后,仍觉得不尽兴,她们就点起火来烧麦子吃。新鲜
的麦子实在香极了,吃得她们忘乎所以的。印花问母亲,要不要把这老马宰了,
反正它也是个死,看着它流血的样子,实在是可怜。薛敏说:“它休想死得痛快!
他们家欠我们的太多了!”
    “它是马,不是人!”印花说。
    “它在别人家是马,在他家就是人!”薛敏高叫着。
    老马就这样听了三天的割麦声,然后平静地死了。当薛敏和印花打算着剥下
它的皮,剔点好肉来烤着吃的时候,王木匠骑着马出现在二道河子。他说是来捕
鱼的。他见薛敏正要剥马皮,就劝阻说:“你要了他们的麦子也就算了吧,这马
是他们最稀罕的牲畜,不如囫囵个地还给他们。”
    薛敏不愿意在卖掉麦子前惹麻烦,就听从了王木匠的建议。王木匠挖了个
坑,把老马埋葬在老头老太婆身旁。谁也不会想到.这三座隆起的坟中,有一座
坟是马的。
    麦子将要收割完毕的一个黄昏,薛敏提前到窝棚里做饭,印花说她还要再割
一会。天将黑的时候,薛敏做好了饭,她正要去喊印花吃饭的时候,印花回来
了。虽然天光黯淡,但薛敏还是看到女儿走得趔趔趄趄的。她想她一定是累到极
点了。待她到了近前,薛敏才感觉女儿出了事,她的头发散了,衣服被撕烂了,

脸上到处是泪痕。
    “出了什么事了?”薛敏心慌意乱地问。
    “有个人,他突然出现在麦田里,他强奸了我!”印花大哭着。
    薛敏只觉天旋地转的,她支持不住地坐在了地上。印花说那人戴着黑色面
罩,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她根本辨不清楚他的真实面貌。只感觉他很有力
气,他的喘息声很重,他的身体散发着马一样的气息。
    “不会是他吧?”薛敏想,那老头的儿子就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马的气息的男
人,可是他还呆在监狱里呢。难道说他越狱了,或者是减刑出来了?如果不是
他,又能是谁呢?
    “我恨这些麦子!”印花边哭边控诉着。
    “这件事,你就当没有发生过,跟谁也不许说!”薛敏拍着腿大哭着说,“就
当是鬼把你给强奸了!”
    她们哭了一刻,又如往常一样地吃饭了。第二天早晨,她们把余下的麦子都
割完了。她们坐在光秃秃的麦田里,垂头看着已经钝了的镰刀。

苏童
骑    兵
    我表弟左林是个罗圈腿,这意味着他无论如何努力,腿部以及膝盖是无法合
拢的。我姨父左礼生将这不幸归咎于左林幼时对一匹木马的迷恋,也不知道有没
有科学根据。那是一匹从街道幼儿园淘汰下来的木马,苦命的大姨当时还健在。
是幼儿园的保育员。她利用关系.花五毛钱为儿子买下了这件庞大的礼物。她知
道这礼物对丈夫也有益,有了木马,左礼生就不用天天趴在床上给儿子当马骑
了。那匹木马我小时候也见过,却无缘一试,左林不让别人骑。我记得马身蓝色
的油漆已经剥落,马头两侧的手柄经过无数个孩子的抓捏,很像一对活生生的光
滑而油腻的马耳朵。左林从早到晚骑在木马上摇晃,他在木马上吃饭,看连环
画,有时候困了,就抱着马头睡着了,左林就是那么自私,宁肯抱着木马睡,也
不让别人骑。
    左林九岁那年冬天,我大姨在幼儿园门口出了车祸,她双手提着孩子们的两
个尿桶在结冰的街上走,结果被煤店运煤的卡车撞了。就隔了一夜.好端端的大
姨像一只惊鸟似的飞走,飞走再也不回来了,也应了大姨讲的鬼故事里的圈套,
任何东西都会变成魔鬼,任何魔鬼都擅长变戏法,最后不知是尿桶魔鬼还是煤渣
魔鬼变了这个恶毒的戏法,把大姨自己变没了。据我母亲她回忆,给大姨办丧事
的时候他们便发现左林的腿不对劲,他不会跪。他跪着的时候两个膝盖井水不犯
河水,并不拢,人好像盘腿坐在地上。大家当时处在混乱与哀恸之中,有人上去
搬弄过左林的腿,弄了几下,没用,也就算了,那样的场合谁还顾得上讨论左林
的腿型问题呢。过了很长时间左礼生带左林去看骨科医生,他扒下儿子的裤子问
医生,我儿子不会是罗圈腿吧?医生说,就是罗圈腿呀。左礼生急了,在医院里
等着医生手到病除,医生却告诉他,你儿子的腿型矫正不过来了,也没有必要矫
正,不碍什么事,只不过走路难看一点。左礼生对医生的话是信任的,同时也不
盲从,他认定儿子的腿与木马有关,回家后就把那匹木马当柴火劈了。左林那天

的尖叫声引来了半条街的邻居,孩子们面对那匹被毁的木马心情复杂,一方面感
到可惜,一方面忍不住地幸灾乐祸,而大人们对左礼生的劝慰引起了他更大的愤
怒,骑马骑马,左礼生挥舞着柴刀说,骑马骑出个罗圈腿,我劝你们以后别让孩
子骑马,木马也别骑!
    左林是个罗圈腿。我们香椿树街上的孩子崇拜胳膊上有老虎刺青的三霸,崇
拜断了一根食指的阿荣,甚至崇拜练拳击的豁嘴丰收,却没有人瞧得起我表弟左
林。大家认为左林走路不仅是难看,而且可笑,他站立的时候两条腿似乎永远准
备夹一件什么东西,如果他确实是骑在一匹马上,我们会敬仰他,可惜他不是在
内蒙古的大草原上,我们香椿树街除了几条狗、几只猫,还有王德基家不顾卫生
禁令擅自养的一群鸡,连一头小毛驴也不产,连地头蛇三霸也无马可骑,他左林
能骑什么呢?左林惟一可骑的是我大姨留下来的旧自行车,他借助黄昏暮色的掩
护,在街上偷偷地骑车玩,总有人无事生非,斜刺里插出来拽住他的自行车。下
来下来,我骑车,你来追!有人特别喜欢出左林的洋相。有人喜欢看左林出洋
相。他们互相挤眉弄眼,目光的焦点对准了左林的腿。左林弯着腿站在人们的视
线里,他那两个可怜的膝盖似乎在艰难地喘息着,就像牢笼里的困兽在喘息,然
后左林奔跑起来,他徒劳地向劫车人高喊道,停住,给我停住!他的两只膝盖也
依次发出了嘶哑的呼喊声,黄昏的香椿树街两侧响起了一片笑声——为什么左林
一奔跑大家就发笑呢,说起来你不会相信的,左林的膝盖在奔跑时会发出声音,
它们会尖叫,它们甚至还会哭泣。
    如果左林是一棵树就好了,树永远不需要立正,随便怎么长得歪歪斜斜的,
都无人在意。可左林不是树,是人就会听到立正的命令,这命令对绝大多数人是
容易执行的,人人都能立正,我表弟左林却立不正。
    左林不喜欢体育课,不喜欢团体操,不喜欢军训,可我们的学生时代几乎就
忙着做那些事了。平心而论好多教师或领队在处理左林的特殊情况时能够特殊处
理,别人立正时由他一直稍息着,有的干脆就将他从整齐的队列中剔除出来了,
但也有人天生多疑,吹毛求疵,比如我们学校的体育教师,他误解了左林那种故
作轻松的微笑,始终怀疑左林是以调皮的站姿逃避着什么,发泄着什么,对抗着
什么。他曾经把左林从操场拉到了厕所里,让左林褪下裤子,亲手检查了他的膝
盖,在分外安静的环境中,体育教师也惊愕地听见了左林膝盖的声音。你的膝盖
在吱吱地响!体育教师蹲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敲打左林的双腿,他受惊似的瞪着左
林,你的膝盖怎么会响的呢?
    左林的嘴角上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一种不恰当的表现欲使他把双腿交叉起
来,人像一根麻花一样站在体育教师面前,他没说话,但眼神分明是在向体育教
师炫耀着什么,于是体育教师清晰地听见左林膝盖发出了尖叫声,一种浊重的带

有金属碎裂的尖叫声。
    怎么叫起来了?别这么站!体育教师一定被左林的膝盖吓着了,他开始慌乱
地替左林摆弄站姿,他说,快别这样,小心拧断了腿!
    左林记得很清楚,他是如何依靠自己的膝盖震慑一个粗暴蛮横的成年男子
的,这种机会并不是太多,左林因此感到莫名的宽慰,他好像局外人似的欣赏着
对方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从惊吓到尴尬,从尴尬到悲悯,左林咬着手指偷偷地
笑。后来体育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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