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在北京,你很自然地对人说:“我是武汉人。”你当然是。你在武汉定居,二十多年。你渐渐不再觉得武汉话鄙俗不文,甚至爱上它的红尘颜色,可是仍然不会说。在汉口你老东张西望,连香格里拉都找不到;火车站你总被人当外码子;外地来的朋友请你带路去起义门,你没好气地说:“等我上Google查一下。”内心深处,你一直是那个刚下火车的小姑娘,被四十度热浪袭昏,周围大声嘈杂如开骂。你和武汉,老隔了一层,不能一把抱在怀里。
但北京更加与你无关。隆冬,窗外阳光好得几乎猖狂,而风声如哨声凄厉。大风这件事,超出你的经验值,你对温度的评估系统没包含过这个因素。你遂穿了薄薄黑裙、薄薄红羊毛大衣出门: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就冲回去,换高统靴和把你从头蒙到脚的哈利波特大棉袍——这不是你的城,你无法知冷知热,如一个温柔的妻。
虽然你并不烟视媚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上的吉卜赛女子?都一样地,没有原乡。
那一天,一个男孩儿陪你穿王府井后面的小巷。真破败,你走了几步就迷路,不是说北京是一座东南西北明确的城吗?男孩儿笑咪咪说:“不包括胡同。”你看见小院里放了一大堆乌乌的垃圾,烂菜叶,破菜帮,鸟都不会落在上面啄食。你心里嘀咕,过年了也不清出去?蓦地一惊,这分明是人家的冬贮大白菜。
“这是胡同游不会来的地方。”男孩儿说。他妈妈是北京人,他生在宜昌,对同学来说,他是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回北京姥姥家过寒暑假,他又成了不会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他笑起来:“所以,我是没有故乡的人。就好像你,你会把武汉当做故乡吗?”
你猝不及防地愣住,很久很久,北京那么冷,眼泪还在眶里就凝成冰,割着你的视野。你只努力睁大眼睛,让微笑滑过,如小孩在北海的冰面上溜冰,轻轻地说:“不……武汉,是我的故乡。”
不仅因为那里有你的同学、朋友、你努力绽放过的青春、你曾深深爱恋过的少年——六渡桥的老房子里,他带你见过他庞大的全家。还因为,父亲在那里。
武汉有多少条大街小巷,父亲骑自行车经过;不远处的小菜场,原来父母经常一起去买菜;东湖,是父亲教你游泳的东湖;水果湖的大小馆子,父亲都去吃过,老是嫌太贵太油腻;你也曾在武汉最大的商场,不顾父亲的反对,给他买极昂贵的羊毛衫——他到最后都不舍得穿。
而父亲,永远睡在了武汉的石门峰公墓。
武汉怎么可以不是你的故乡?当你想念,当你铭记,当你在深夜,无声哭泣。
他们说夏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而你终于知道,当一座城市,有你最深爱之人的坟茔,那里就是你的故乡。
她没有上第一线
一夜之间,这城市面目全非,路上无数戴着口罩的面孔,像散乱的、惨白将萎的纸花。忽然接到二姐电话,说:“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而她,是医生。
她说他们医院紧急开会,全体医护人员24小时待命,随传随到,任何人拒绝征召,当即开除……非典原来与我,如此之近。
我脱口而出:“开除就开除,我养你。要不然你现在就辞职。”急切得喘不过气来。
她斥我:“说什么呢,都怕死,都辞职,没人看病,到最后全地球所有人都传染上了,那时躲家里就安全了?再说,医院什么病没见过呀。”
很多很多话,在我喉里纠缠如斗蛇,我说不出一个字。
二姐一贯口气沉静:“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万一……老公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传染爸妈吧。我也叫小彭(二姐夫)最近别回他自己家了。就这样吧。”
疾病那么严厉,注定让人六亲不认。至爱却必须闪开的,是我们,她的父母及姐妹。我知道二姐,已经决定独自背负。
我每晚打电话给二姐,有时两三天联系不上,一颗心就吊到颈子口。接通了,原来不过是她夜班,她叫我“别穷紧张”。又说,其实医院里也人心惶惶,负责消毒的后勤人员,不敢进传染科,远远地,站在大门外高声问:“你们还好吧?”有的医生较活泼俏皮,笑道:“健在中。”引发一阵笑声。
瘟疫阴影下的城市,惨淡苦闷,这笑声,珍贵如一城的碎钻。
报纸铺天盖地都是非典消息:“从北京回来的某工程师,感觉不适,发烧至38。5度,120送入医院后,经诊治,证实是大叶肺炎……”这不是二姐所在的医院吗?
电话里我说得慌乱,语音七零八落,她嗤一声笑起来。“你也看到了。今早一上班,一个住院病人,直冲进办公室大叫:‘我要出院。’报纸举得高高的,像举面战旗似的,直伸到我脸上来……”
她是医生而我不是;危险她触手可及,离我十万八千里;紧张到几乎神经兮兮的是我,而浑若无事的,是她。
有段日子,报上尽是医护人员争写申请的光荣事迹,看得我替二姐十分担心,又惭愧于自己的一己之私。
她只笑:“我是不写申请的。医生多了,妇产科、儿科、皮肤科……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一窝蜂都上第一线,有用吗?再说了,非典期间其他病就自动不发了?那些病人,就不需要 医生吗?”
这几天她上武黄公路收费站,为入城人员量体温。电话里她仍是轻描淡写,我絮叨半晌,她略微不耐烦:“反正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如果他们让我上第一线,我还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我是医生,在哪里我都是。”
电视上总在说:向所有战斗在第一线的医务工作者致敬,然而第一线之外,并非没有沙场。刀刃之利,因其刀背的厚重;金字塔入云的塔尖,是立在宽广坚实的塔基上。这一场天人大役中,有无数沉默的战士。
我二姐,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医生。而绝大多数医生,都如她一样普通,却在各自位置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并且,保持“随时准备着”的姿态。
我相信他们在大疫面前,也心怀恐惧,却知道畏惧无济于事,故而,他们必须无畏,必须温柔而坚定,必须在人群中,高高地扬起头。
难以言说,这是生活,还是职责。
我想,像我二姐这样的人,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中国的脊梁”。
而我的二姐,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娇小,微胖,雪白的小圆脸总是笑眯眯的,据她以前的病人说,像观音。
圣诞老人差一分钱
时近圣诞,邮局里到处花团锦簇,缎饰、彩球、贺年卡的清脆音乐。这时,身侧一直与保安絮絮聊天的老人,却突然拭了一把泪。
是忘了存折密码吗?正填汇款单的我,稍一惊,却见保安坐着,椅子前后摇晃,十分地心不在焉。不过是半熟的人,在闲话家常吧。
“到十号,我徒弟就跟我说:‘师傅去领工资了。’我就说:‘没那个领钱的命。’他不明白,说:‘工资人人都有的呀。我帮你签字。’过一会儿回来,手里抓一把,都是我跟会计预支工资时写的借条,还有一张五毛钱,两张一毛钱——就剩这些了。”
老人两鬓泛白,却穿了件非常抢眼的宝石蓝外套,更衬得他满面皱纹,如梯田。
“那时我工资二十九元,奖金三块二毛钱。”呀,明细到角。我经年都不去拿工资条的。“一家五口,三十多块钱一碗水一样泼出去就没了……”叹息声,轻得听不见,“我屋里小女儿,有一次病了,想吃一分五一颗的水果糖,我狠狠心,捏三分钱去了,结果路上掉了一分钱。买一颗蛮划不来,买两颗硬是不够钱,站了好久好久,又不甘心走……”
有人来问事,早有几分不耐烦的保安趁机起身。老人刹住话头,暗里也觉出自己的不招待见,讪讪地笑,擤一把鼻涕。
那些艰苦、惨痛的日子,都过去了吧?当他还年轻,一只手是整个时代、整个中国的一片赤贫;另一只手,是最小偏怜女儿的病痛、她小小的渴望,他却差一分钱。
突然留意到,他外套胸口上咧嘴而笑的米老鼠头,米奇不便宜呢。是孙儿们淘汰下来的,爷爷不舍得扔,就捡来穿吧?袖管短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的毛衣,袖口破了,又粗针大线地补过,说不出是黑是黄。
他所有清水渍过、碱水煮过、血水泡过的日子,孩子们知不知道呢?知道,又有没有能力或者孝心,让他乐享天年呢?
一位台湾朋友,曾经半笑半窘,说他的父母,就是人所诟骂的巴子旅客:一大堆欧巴桑欧吉桑,穿得很热带,几乎可算是艳光四射,任何场合都大声喧哗,乱糟糟拍照,流水似的买东买西,处处被宰,却被宰得兴高采烈。他们又镶着金牙,笑起来金光流灿。
然而他说,他完全原谅与接受。
因为正是他父母那一代,成就了台湾经济的起飞,他们老土、落伍、不合时宜,但他们有绝对的资格,理直气壮,享受他们亲手创造的财富。
也同样打拼了几十年的,我的父母,以及眼前的老人,他们亦曾倾尽全力,给出关怀、抚育与爱,是每一个儿女的圣诞老人,却都是曾被一分钱难倒过的英雄汉吧?几时,他们才能够,如此嚣张安乐?
走出邮局,脸颊上冰凉的,是武汉十一月的冷雨。
叫妈妈来听电话
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在等Call机,突然过来一个男人,匆匆,一边揩汗,劈手抓话筒。瞥眼看见我,手在半空里顿一下,我示意他先打。
显然是打给家里,他用很重的乡音问:“哪个?”背忽然挺直,脚下不由自主立正,叫一声:“爸爸!”吭吭哧哧一会儿,挤出一句:“您身体么样?”
再找不出话,在寸金寸光阴的长途电话里沉默半晌,他问:“爸爸,您叫妈妈来听电话吧?”小心翼翼地征求。
连我都替他松一口气。
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