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麽?」听到戈培尔反覆强调二流两个字,依图瑞刚放松的眼神又抹上危险的颜色。
「依图瑞,咖啡跟红酒不一样,咖啡豆的产地等级是能改变的,而且,就算依图瑞一直只是个二流产地又如何?这世界那麽多没没无名的咖啡产区,二流又如何?有人记得依图瑞这个名字就代表他有价值、有人对他情有独锺,二流又不一定等於品质烂,这种咖啡只是品质不稳。」
「所以呢?有人愿意接受这种品质不稳的次等货我就该偷笑著收下?」
「精挑细选也可以变成一级品或特级品啊,或者是技术成熟,或者是愿意多花功夫使用人工摘选、愿意多淘汰掉一些未达标准的,我是不知道你为什麽这麽介意二流两个字……不过这世上没有能让所有人喜爱的咖啡,有些人甚至不喜欢咖啡而喜欢茶……」
「我知道。」依图瑞还是冷淡的,杀气与愤怒却消失了。「我从来没兴趣让所有人喜欢,也知道努力就可以提升品级这种事情,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麽不要德莫尼克?你会为了一杯咖啡生气,代表你还是非常喜欢他吧?那你为什麽不接受他?你比咖啡豆还难理解,在对他生气之前先让他多了解你一点吧?」
依图瑞默默的听著戈培尔的劝说,安静片刻,最後哼哼哼哼的发出笑声、站起来,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
「亏你还用咖啡豆做比喻……」依图瑞边说边摇头,钞票一甩就准备离开,戈培尔还来不及听到那到底是什麽意思,只来得及抄起包好的咖啡豆一把塞到依图瑞手上。
「这个算我送你!你带回去慢慢喝,不管是什麽原因,自卑也好、拉不下面子也好、怕痛也罢,你真的要看著真爱溜走吗?你爱他、他也爱你的机会其实永远没有你想要的多对吧?」
教授看著戈培尔,默默拿走对方手上的咖啡,旋风般的离开咖啡馆,这庞大的压力离去後,戈培尔和布朗尼都忍不住浑身放松的松口气,
「……所以,依图瑞最後那句话是什麽意思?」戈培尔拿著水杯头也不转的问道:「布朗尼,你知道吗?」
「那大概是咖啡豆……咖啡果?唔,总之,大概是好喝的咖啡豆自己是没办法变成咖啡豆或咖啡的意思吧。」
「所以他用咖啡加工暗寓德莫尼克?」戈培尔歪头,好像理解但又有点困惑。「前期处理应该跟德莫尼克无关……所以有关的该不会是指烘豆子吧?」
「啥?」
「烘豆子要脱水、催火、小心的听豆子爆开的声音,烘豆子就是玩火,所以这是只德莫尼克火玩得不够大,还是上床的诚意不够?」
布朗尼用沈重的叹息还有压在戈培尔头上的手,阻止情人继续幻想下去。
「我想是指那种走在钢索上的小心翼翼吧。」
地域之味 第十一章(上)
戈培尔和布朗尼把事情经过告诉德莫尼克,钜细靡遗的说一遍之後,大熊原本满怀期待的脸垮得像风化的朽木,然後从脸腐朽到身体,摊在桌上无法动弹。
「所以我还是要自己努力啊……」
「爱情本来就是要靠自己,」戈培尔没好气的把原本要给德莫尼克的咖啡一口乾了。「依图瑞又不是『我的』!谁的人谁去想办法,我们已经够朋友了。」
「唉……」德莫尼克下巴枕在桌上,重重叹息。「我也是会累会沮丧的啊……不管怎麽做都会被骂嘛……被骂也就算了,更生气怎麽办……之前拚命写信好像也一点用都没有……」
「这我可以保证真的有用,」布朗尼说得馀悸犹存。「不然依图瑞绝不会这麽乾脆的离开。」
「所以我继续写?」
咖啡馆——尤其是布朗尼,考虑之後还是点头。
「然後呢?我能出现在他面前吗?」
「这个就要看运气……」关於这点,谁也没信心依图瑞不会翻脸。
「而且我要小心什麽?我觉得我很小心。」
「唔,不够细心也不能怪你。」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神经粗,这种要求的确有点难。「那你想办法哄哄依图瑞,说错话也没关系,重点是要认真哄。」
「说错话也没关系?」有这麽好的事?说错话不用被扒熊皮?!
「大概是生气……然後两个小时後又肯让你抱这样的後果,当然现在不保证哄完一定能抱到人啦,自求多福。」
「所以我现在该……?」德莫尼克实在很想理出一个『追求依图瑞』的正确计画,不过戈培尔只给他一个等於没有的回答。
「寻找灵感,尽情发挥。」然後微笑的咖啡馆老板把苦恼的熊扫出店外,让大熊换个地方思考。
■ □ ■ □ ■ □ ■
觉得不能再这样浪费雪茄,依图瑞从报纸摊买了包浓菸,在经过信箱的时候把改好的信丢进去,回到家里把钥匙一甩,藉著夕照馀晖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感受尼古丁进入血液的感觉,跟麻药一样让人心跳加速、头皮发麻,与雪茄截然不同的香味沾染在身上与书上。
依图瑞抬手按下电话答录机,只有两个留言。
『我是沃尔夫,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好……』
依图瑞想也不想的跳到下一则留言,然而没有任何声音,直到电话答录的语音询问要不要重听,依图瑞才皱眉在沙发上翻身,依指示按键重播无声也无号码显示的第二则留言。
第二则留言很短,只有在最後的一秒时听见叹气声。依图瑞把脸埋进手中叹息——是德莫尼克。
大概是打来想说什麽,又不知道该说什麽,也可能只是意外自己装了电话答录机,突然不知道该留什麽话给自己。
到底想说什麽?
原本以为昨天戈培尔他们就会把前天的经过告诉德莫尼克,那麽今天的信箱应该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但今天依然出现跟玫瑰绑在一起的信件,在讲到小时候跟朋友比赛吃冰淇淋结果感冒的故事之後,笨拙又直接的说很喜欢、很想念,问著什麽时候他会写些改错字之外的回信,什麽时候会气消了让他抱一下。
他没有气消,只是心软了。
或许是因为脾气暴躁刚强的夏天过去了,所以他的心也跟秋天一样做好结束的准备。
戈培尔说的没错,布朗尼说的也没错,但即使所有人都说的没错,也不是就得这麽做。
一想到跟一只熊心意相通依图瑞就想把整包菸吃进肚里,这种傻得连自己都想笑的事情让人非常不痛快,他就是很犯贱的不在乎为难别人又为难自己,所以他打算把这件事情继续放著。
至於回信,休想。
室内已经完全漆黑,依图瑞点亮沙发旁的阅读灯、给自己弄点吃的,看著不会再有人打开的门觉得安静真好……这才是生活,依图瑞心想,有隐私,充满品质的安静,不用担心什麽时候换一扇门,不用担心楼下的邻居会不会上来抗议;而他不过损失了每天很罗唆的电话简讯、早就听到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拥抱、充实的下不了床的性爱、笑得好看又蠢得可以的笑容……
——快停下来,依图瑞。
吃饭的教授扶住额头,惊觉自己差点又把牛奶加在咖啡里,连忙把牛奶放远一点,告诉自己心软也不能失去原则、净想些好处,应该多想些坏处……
但思绪怎麽都拉不回那些令人厌恶的事情上,净在那些让人嘴角松动的事情上打转,依图瑞丢下叉子,决定不吃了,捞起正在写的稿子窝进书堆里,极尽所能的把那些让他更心软的回忆压在坍方的巴别塔下,最好连明天都不要再想起来。
第二天还是收到玫瑰,写的是十几岁的德莫尼克自告奋勇跑去修屋顶,结果忘记自己的体重反而压破屋顶摔下来的故事,最後的半张是文不达意的情话与保证,毫无文采可言。
『已经是秋天了,然後很快就换变成冬天,依图瑞,今年我们还能一起过万圣节吗?去年你胃痛,今年从现在开使好好照顾胃,到时候把去年没吃到的美食通通吃一遍吧!』
对熊来说食物真是非比寻常的动力啊!依图瑞在车上想起信件内容忍不住哼两声,不自觉的开车经过咖啡馆、在对街停下,从车窗往店里看,德莫尼克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非常明显,不需要看脸也感觉得到他非常苦恼。
依图瑞又看了一阵,在店里的人察觉之前开车离开。
第二天,德莫尼克回收信件的时候,发现第三张信纸的下半部多了两行字。
你的字和错字真是完全没进步。
我开车经过你上礼拜给的路线,的确很漂亮。
德莫尼克一瞬间开心的想冲上楼,接著想到他已经没钥匙可以进门、而依图瑞一定不会帮他开门……
开公车的熊先生低落片刻,又开始认真看著这两行字,一边嘿嘿笑一边小跳步的跳上同事的公车跑去上班。
但是,第二天没有回信,接下来信纸上都没有多出任何字,德莫尼克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的一周之後,忍不住问依图瑞为什麽不回信。
依图瑞正打算彻底忘掉一时的冲动,德莫尼克的一句话让他冷却的脾气像爆发的冰河火山。
於是隔天他获得半张充满各种谩骂污辱讽刺词汇的回信,内容之扎实让他翻开字典还不一定看得懂——德莫尼克索性也不看了,反正一定是在骂他,抓起纸来写信骂回去,跟著预定要投进信箱的内容一起寄给依图瑞。
半张信纸的回信就这麽变成吵架的空间,依图瑞坐拥深厚的文学功底每次仍然只写半张纸,连字体大小都不曾变化。但句子跟单字越来越难,吵架总不能完全不知道对方在骂什麽,刚开始的第一个半张还好、猜得出来,到後面德莫尼克越看越觉得窝囊——努力翻字典查懂骂自己的单字片语,整封信一半以上看不懂,有没有这麽欺负人!!
平常抬杠还好、面对面吵架也还可以,用写的就完全可以体现各种措辞功夫,德莫尼克看著半张摆明就是欺负他的回信,当睁眼瞎子不是一般的好受。
於是过没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