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封寂-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陌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泪不自觉从脸颊划过落入衣襟中,也不知这痛出的眼泪是源于颈上,或是心上。
  出逃和叛乱都是极危险的事,夺回皇位更是难上加难。这些,未陌自然知道,也知道怀音自己对此有多清楚。但只要怀音坚持,未陌既无法将他拉回来,就与他一同跳下悬崖。
  他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静静看着桌边拿起兵书的怀音,轻声哼着:
  “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
  寒声隐地,初听中夜入梧桐。
  起瞰高城回望,寥廓关河千里,一醉与君同。”
  怀音本不想理会他,甚至想将他马上赶出去,却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望了未陌半晌,继而沉声斥道:“我不需要你同情。”未陌不语,只垂下头看起了怀音手里的书,目光中暗暗藏了一
  丝决然。
  成也是歌,败也是歌。他的结局、怀音的结局,或许早可以料到。
  但生与死,怎敌得过同穴相伴?
  怀音觉得,自己一定很恨未陌,正是因为恨得入骨,才不想让他同自己一起死,免得下了黄泉眼见心烦。
  未陌坐在屋内,透过窗户看着屋外的秋色。门被叩响,他一愣,起身开了门,却见是怀音身边的侍从,不禁心生不解。“请问,质子大人……”他话未说完,对方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酒瓶,递给未陌。
  “质子大人让小的给您带来这个,上好的酒,请您尝尝看。”
  未陌一愣,看着侍从塞在自己手中的瓶子,顿时明白了过来,惨然一笑:“他是怕我说出去么……质子大人,可有说什么?”
  “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小的在这儿等您喝完,向大人回报一声。”
  未陌握着酒瓶,莞尔一笑,将瓶盖打开,香气弥漫,浓得似是能刻在心底。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或是死在北国,或是死在南朝,却万万没能想到,自己竟会死在今天,死在怀音的手里。
  他怨,怨怀音不懂,怨他的不信任。死则同穴,自己岂会苟安?何必赐予毒酒,杀人封口!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
  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
  伤流景……”
  一曲歌罢,便作孤魂。未陌松开了握紧酒壶的手,恍惚中竟忘记了喉中的刺痛,只苦笑着。也罢,他并没有能力帮上什么,若是因此怀音能够复国,那么——
  自己死也情愿。
  然而,他并没有死。
  只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未陌没有时间伤心,只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有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宫中得知未陌再无法唱歌,掌乐官虽心有不解,却还是直截了当地将他逐出了宫。未陌听了消息,一怔,手中的茶杯“砰”地一声跌落在了地上,被砸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疯了般地朝怀音所住的地方跑去。
  将他毒哑是为了逼他出宫,怀音何必这样做?自己怎会不知?怎会不知!
  屋前一片萧瑟,风敲打着半掩的窗,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怀音筹划出逃一事东窗事发
  ,所有与之有关的人都被关押,若是未陌再晚一步,定然也会被追查到。他这才懂得怀音的意思,无力地坐在地上,仰头望天,撕心裂肺地哭,却怎样也哭不出声来。
  他痴,痴在不知,不知是谁不懂谁。
  怀音被一路押送到了南朝,他自知回到故土便再也不可能活着离开皇宫,心下戚然。苦笑着,恍惚又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少年扣弦而歌:
  “念解佩、轻盈在何处。
  忍良时、孤负少年等闲度。
  空望极、回首斜阳暮。
  叹浪萍风梗知何去。”
  他便问:“想家?”
  少年眉一皱,略微颔首。
  他笑着,摇头轻叹:“准了。回乡小住几日罢。”自那日起,他与未陌便是相隔天涯,宫中政变,太子之位被夺,遣送前去北疆作质子,这漫漫三年当真也就是一转眼的事。只是二人离得太远,他也就渐渐忘记了过去,唯有他的歌会在脑海中越加清晰。
  只是如今,他再听不见未陌的歌。然而,断绝了他唯一的依托的,也是他自己而已。
  怀音被捆绑着一步步走在街上时,未陌就站在人群之中。他望着不断被押送着远去的怀音,担忧他的憔悴。未陌推开人群,一步不落地紧跟着怀音,他在他的旁侧喊着,歇斯底里。
  (“怀音!——”)
  没有回头,仿佛他只是空气。
  (“怀音,我是未陌啊!”)
  听不见声音。即便如此,他依然固执地一遍遍喊着,执拗地,永不停歇,凄厉地叫,宛如杜鹃泣血般恸哭。未陌想走到怀音身边去,却被官兵用力拦住,他只得念着,希冀怀音能回过头,不觉已泪流满面。
  (“我在你身后——”)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他的歌,怀音再无法听见。然而,只需他记着自己曾经唱过的那些旋律,心已足矣。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怀音猛地顿住了,站在原地,仿佛是在细细听着什么。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背后的官兵用手狠狠一推,怀音摇晃了一下,跌在了地上。
  (“楚天阔,浪浸斜
  阳,千里溶溶。”)
  “干什么呢你?”官差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大声喝道,“还不快走!”
  (“临风。”)
  怀音的目光似乎没了焦距,只是静静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那里有他最重要的东西。蓦地,他沙哑着嗓子,轻声唱了起来: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
  在东豫,南国与北国交界处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有一个哑翁,总是独自守着一座荒坟。村中有老人说,他就是当时红及南北的歌伶。然而时间久了,也就没几个人记得这个谣传。
  村子中长大的孩子们也不再相信这哑翁会唱三日绕梁的歌,更忘却了,当年有个身着素衣,在洛阳城内高歌着“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或是柔声细唱“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的少年,名为未陌。
  但若是仔细看看那座石碑,还能隐约辨别出上面的两个字。
  “怀音”。
  (“草际鸣蛩。
  惊落梧桐。
  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寂静的天地间,似乎有谁在低声唱着。只是,这些用心刻写下的旋律,已经渐渐被人遗忘。无人能懂、无人堪会,自此,天下人再唱不出这宋词来了。
  却记声断声一曲。
  蜀道北雁南飞去。
  叹百年犹唱。
  无言道凄凉。
  一夜生死别。
  落花离人泪。
  守得怀音人。
  谈笑《千歌》未。


    ☆、第四篇…丹青

  丹青
  “如果我把你的模样画下来,那么终有一天我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找到你……”
  他叫萧晟,前世今生的名字,是一个画匠,他的画称不上精美,但却生动无比。他点睛描线,粼如水波,细如眉黛;他一笔朱砂,红中露白,一抹胭脂,灼灼其华。
  他记得前世的所有事情。他前世有个庭院,院里的叶总是扫也扫不尽,一到秋天便会落成整片的枯黄,有个人拿着扫把在树下慢慢地扫着,叶被秋风扬起,金色在那个人身边辗转。他前世喜欢画画,洇墨一片,笔锋缠绵,刹那间便群山迭起、水光接天,有个人站在他身旁细细地磨着墨,浓浓的化不开的黑色。他前世隐居于山野,身体不佳,常为了一幅画累个几宿不合眼,然后咳嗽,咳得满手都是血,有个人天天爬很高的山为他采药,日暮归时,手掌总是被荆棘刺得像他咳出的血一样鲜红。
  他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太模糊了,他隐约记得那个人的影子,然而忘了那个人的模样。他有一张画,一张自己前世留下来的画,有些泛黄,有些苍凉。画上的人,他不记得叫什么名字,可是,似乎就是终日徘徊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个人,那个他彻底遗忘了,又完全记得的人。
  他知道自己要找到那个人,在自己短暂的一生里,一定要找到他。他一路为他人画像,一路寻着那个记忆中缺失的人,穿过天涯,行过万水千山。
  然后,他遇见了一个人,名为君亦。
  “能为我画一张画么?”四周很喧闹,他站在萧晟身边,垂下头微微笑着,轻声这样说。身后穿梭的马车飞快地扬起一阵风尘,拢成了纱,将君亦掩作了一层触不到的薄雾。
  声音异常的熟悉,似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萧晟抬头,看了君亦一眼。不,他没有见过这个人,然后他将视线又移回了方才自己正专注看着的东西上面。那是一副空白画卷,白如雪,不染纤尘。萧晟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扎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好意思,我要离开了。”
  君亦望着他为画卷系着绳的手,不说话,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许久没有离去。萧晟知道眼前的人正看着自己,却也不理,只埋头匆匆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将笔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那张画,这才放心地站起身来。
  “一张画罢了,会耽搁您么?……”
  萧晟的眉皱了皱,看着君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远处,轻声回答:
  “会。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找一个必须要找的人。”言罢,他绕过了身前的人,拎着装有那张前世之画的包,准备远去。然后,他听见少年笑着说:“那么,我能与你一起去么?”
  萧晟顿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前行。君亦站在他的身后,眼中容着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