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了十多年的秘密,忍了十多年的苦楚,薛适已被憋闷得扭曲了,如今又怎会轻易坦白。有时,薛适就想,自己曾多么憎恶父亲的善于言表,曾多么憎恶母亲为自己所起的名字。知其所往,自由坦荡……笑话!这真挚的期盼,却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一分一毫的春秋大梦。
薛适闭上眼,泪水滑落而出。他忍着抽泣,克制着自己,说道:“爸,我没什么事儿。没跟你们打招呼就出来了,是我不好。下次注意……这周末我确实有事儿,回不去了……”
“嗯……”薛勤胜难得软了一回,便嘱咐道:“那你注意点儿吧。下周什么时候回来,跟我和你妈打个招呼……”
又依稀听到,母亲急迫地喊了两声,而后父亲劝阻,便将电话挂断了。薛适呆呆放下手机,抹掉了挂在下巴上的泪滴。
身边的莫闲,傻傻地问道:“你不是说,你妈是那种,特温文儒雅的人吗?不是脾气特好吗?今天是怎么了……”
薛适低头苦笑道:“我妈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罩门,唯独在意的就是我……我也没见过她能疯成这样……其实,她的脾气是巨大的,只是因为修佛,才暂时抑制住了而已……其实她很压抑的……”
“太可怕了……”莫闲嘟囔道。
薛适抬起头,苦涩地说:“我觉得,你真的挺难过我父母这一关的。我爸顶多是找人砍你两刀,其实他的喜好和脾气也比较好摸,你只要顺了他的意,也就过了……真正难的是我妈,别看她慈眉善目的,她如果不喜欢你,表面上不说,但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不会打动她的。况且我跟我爸都得顺着她,她要是真不同意,那我们俩就只能认输投降了……”
莫闲盯着薛适,抿抿嘴,干咽了一口唾沫,光是听,就已经被吓到了。
翌日,薛适恐怕母亲过于着急,便又忍着长久的颠簸之痛,回到了静贤居。
薛勤胜不在家,这让薛适反倒自在了些。向屋内走去,竟见大姨和表姐迎了上来。许是听闻了昨日的事,那两人言语间也有些试探,但都不敢挑明。薛适与她俩简单招呼一番,便忐忑地走向了母亲的卧室。
傅雪萍半躺着倚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瞄着电视里的节目。见儿子回来了,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阵尴尬地沉默,仿佛昨天自己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她都已经忘干净了。
薛适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卧室中央呆呆地站了一会。蓦地就想起了母亲问自己身边的人是男是女,薛适脸上一阵燥热,不停偷瞄着母亲。
傅雪萍表情僵硬,也不发问,不知是因为顾及外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气氛越来越糟,薛适便兀自退了出去。刚一回卧室,却见大姨单手握上了门把,神经兮兮地挤进来,将门反锁住了。
薛适坐在床上,看着大姨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预感十分不好。
之前提过,大姨是个喜好煽风点火的女子,其实她都是出于好意,但不知怎的,却有一种能将所有事物全都搞砸的特异功能。她谄媚地笑着,紧挨着薛适坐下,单手摸上他的胳膊,反复摩挲着。
“阿适……”大姨开口,嗓音压低,直接问道:“你昨天去哪儿了?”
“同学家呀。”薛适佯装无辜地回。
“怎么不跟你爸妈说呀?”大姨挑挑眉眼,那模样,总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
“这有什么好说的呀?”薛适略
不耐烦地回道:“之前我说过去同学家,千百回了,也没这么紧张过啊!”
“你连招呼都不打,走得太急了呀!连个短信都没有!那肯定让人觉得你出什么事儿了呀!”一连串的高音过后,大姨压低脑袋,像乌龟那般,抬眼瞄着薛适,神秘地说:“你爸妈可担心你了,你知道吗?”
“哦?”薛适仰起脖子,斜眼瞪着大姨,等着接下来的丑话。
“咱先这么说啊……”大姨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低声问道:
“薛适,你不是同性恋吧?”
薛适心跳飙升,却装出痞气的样子,不屑地笑着。他皱紧眉头盯着大姨,刻意压粗了嗓音,反问道:“我像吗?”
大姨单手拍向薛适的肚子,闭着眼,敷衍着套磁道:“不像不像……只是说吧,你爸妈担心来着,你知道吧。因为同性恋这种情况,比较爱隐瞒。你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搞这个啊……”
薛适嗤笑,翻了个白眼,想说,自己都搞了十多年了。
大姨又说了许多话,掏心掏肺,软性恐吓,威逼利诱,用尽了各路招式,也没从薛适口中套出什么实质性的消息。最终,大姨摇摇头,极不畅快地走出了卧室。
薛适坐在床上,双眼涣散。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伪装,已出现了诸多裂痕。内在那个丑陋不堪的自己,始终都不敢表露出来。他长叹一口气,抑郁感却依然禁锢着身体,当下只深深地觉得,心力憔悴……
☆、相濡以沫
因第三者薛适的介入,与莫闲交往三年的前男友迟秋,成为了最无辜的受害者。
迟秋同样是个极其敏感的人。莫闲与薛适初次幽会那晚,是骗过迟秋,故意将回京时间多说了一天。不曾想,迟秋每日都会去停车场查看莫闲的夏利车,那天发现,车挪了位置,他便猛然嗅出了端倪。
之后,迟秋与莫闲的争吵加剧,他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歇斯底里。
暧昧阶段,将薛适与莫闲定性的关键,即是那条短信:
你对我是认真的吗?
其实,当初若仔细想想,便也能察觉,这是莫闲与迟秋摊牌后,迟秋亲手发来的。稍嫌软弱的莫闲,将决定权推给了薛适。薛适却因事态的发展,不得不回复了唯一的选择。身处绝境边缘的迟秋,这才盼到了预期之中的裁决。
薛适自知,对于莫闲的爱,他不及迟秋。那种几近痴狂的投入,是薛适无法匹敌的。
莫闲初患肾病时,他曾向薛适发短信报备,说迟秋要来医院看他。几乎是在莫闲病倒的第一时间,迟秋便奔赴了医院。薛适并不在意,也不曾多想,只是不知道迟秋的反扑,会持续几波。
六月上旬,莫阿姨离开了北京。莫闲与薛适别过她,虽有不舍,但各自也隐隐透着一股轻松,起码不会再因还害怕将尖锐湿疣传给她而提心吊胆了。
随后,薛适回到学校,迟秋便偷偷找了莫闲一次。
据莫闲交代,迟秋索吻,莫闲竟将薛适得病的事告知对方,以此为由回绝了。迟秋说不在乎,两人便吻上了,别的什么都没干。薛适听罢,竟颇为宽心地将此事忘却了。
过了半月有余,薛适在学校时,收到了莫闲这样一条短信:
迟秋今天找我来了,说自己得了尖锐湿疣,问能不能暂住在我家里避一避。
薛适看过后,顿时懵了。他定是排斥迟秋的,但也总隐隐觉得亏欠对方。而今,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迟秋染上性病,便令他更加难以释怀。况且,尖锐湿疣的潜伏期相对较长,若论确切的感染日,也应该是莫闲与迟秋三月三十一日诀别那天。莫闲是出轨的一方,然而他粗心大意,怎会有保护迟秋的心思,定是发生了性关系,又不曾戴套,才招此祸患的。
对于迟秋不厌其烦的反攻,薛适本就愧疚,自然也无心应战。他只是觉得泄气,碍于莫闲这种半推半就的软弱态度,他不禁懊丧,心内情绪,已是复杂到了极点。
好在,莫闲犹豫许久,还是回绝了迟秋。日后,就再也没有此人的消息了。每当莫闲提起迟秋时,薛适虽厌恶,但也总会感到丝丝的愧疚绕上心头,难以消除。
莫闲患了慢性肾病,医生叮嘱他要限制房事。薛适得了尖锐湿疣,也暂时断绝了性…
爱生活。两个病人,伤了各自的命根,他们紧紧依偎,互相舔着对方的伤口。
那段时间,薛适总觉得生活十分艰难,学校与家里都要顾到,还要装出平安无事的样子。心底积攒的压抑,令他渐渐不堪重负。
唯一能获得平静的时刻,便是和莫闲腻在一起,俩人聊聊天,玩玩游戏,一起下厨做饭,内心总会得到些莫名的满足。
二人互相照顾,互相扶持。薛适负责家里的卫生,准备每日的饭菜,尽量迎合着莫闲的口味以及他的身体状况。每晚临睡前,莫闲在薛适的患处抹药,还总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逗薛适开心。
有时想想,得病不是一件坏事。它是一种征兆,提点着人们去纠正往日错误的生活习惯,逼迫着你去爱惜自己的身体。莫闲与薛适,渐渐懂得了心态的重要性。面对疾病,积极治疗,其他的,就不要多想。心中越有负担,病情就越是严重。俩人终日傻呵呵地过活,几乎是到了没心没肺的境界。
那段时间,薛适需要回医院定期复查。他很害怕那个地方,莫闲便次次都陪着他。
负责治疗薛适的大夫柳杨,态度始终和蔼,这让薛适倍感欣慰。数月后,患处已被治愈,惨不忍睹的后身,也恢复了原貌。而后几次复查,柳杨用某种造型奇特的透明工具细细检查了薛适的直肠,确认没有病变反应,才使莫闲和薛适放下心来。
情绪平复之后,薛适才有心偷偷观察了大夫柳杨。他有一张国字脸,眉清目秀,鼻挺唇薄,面色红润,肌肤细腻,一看便知他善于调理。除却那顶平头,发丝稍显稀疏,透出了些许年岁,不然真会被他的容貌误导。走出医院,薛适总夸说柳杨样貌英俊,莫闲则频频讪笑,对薛适的怪异品位深表鄙夷。
仅仅治疗了一次,薛适的病情就再也没有复发过。奇特的是,莫闲也完全没有被感染的征兆。亏得两人每晚临睡前还总是仔细查看,疑心阵阵,到头来却白费了那些功夫。莫闲总摆出一副欠抽的样子,自诩说那是老天爷可怜他这个宽厚善良的男人,才让他免受于薛适的侵染。
☆、掩耳探铃
自那次傅雪萍在电话中歇斯底里地质问儿子身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