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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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路行-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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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内尽是乘客,然相较于高峰时段,仍算是松快的。
  精神不济的薛适缩在角落,两手死死抓着栏杆,只觉那车颠簸得格外厉害。
  他料想,父亲今日不会回家,也知道,自己夜半醒来肯定会受到幻觉的折磨。他悄然抬头,见自己被许多陌生人包围着。呼吸间,也尽是人群的腥臭味。
  薛适自以为,这是能令他随时回神的环境。为了备战,他开始幻想夜间的情景,希望自己在心理上有所突破,哪怕只是一丁点。
  薛适尽力抑制,以免脑中画面浮现得过于迅速逼真。
  病发后的母亲,极度虚脱,毫无神智,虽说状态趋于平和,薛适也不愿接近分毫。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羞愧自责。
  薛适调适着呼吸的频率,继续向前推想。病发中,母亲剧烈抽搐,失了人形。碾压着唇舌的牙关,死命咬合,两颚都跟着阵阵鼓胀。一双凸起的白眼,覆满血丝,就那么愤恨地盯着世间的一切事物。恐惧之外,是薛适无力施救的极度无奈。母亲毫无知觉,薛适却承受着她的一切痛楚,仿佛抽搐撕咬的是自己,窒息痉挛的也是自己。那是超乎于感同身受的痛楚,是母子间冥冥的感召。这一分钟内,相较于恐惧,更多的,是薛适对于自己懦弱胆怯的愤恨,以及无从承受的深切痛楚。
  薛适呼吸趋于急促,心率逐渐提升。他尽力封闭着母亲病发初起时惨叫的记忆,却毫无用处。那惊嚎就像是刻在了脑中,随时都会响起,无情划割着薛适的全部神经。
  无需尝试,幻觉立时浮现。母亲双眼上翻,下颚张到极致,甚于脱臼。顷刻间,身体犹如被碾压,腹部与胸腔瞬时收缩,气力喷薄而出,声音从一开始就达到了顶峰,像是要将余下的生命嚎尽,令人晕眩颤栗。一秒、两秒、三秒……声音回落,她的下巴却突然紧闭,死死咬合……
  那声惨叫,是母亲病发的警报,亦或是癫痫病人不自觉的呼救。然而对薛适而言,那就是折磨,是母亲对儿子的召唤,命他前来受苦,命他调动所有的感官,接受凌虐,承受她无从感触的痛苦……
  那恐惧的惊嚎,在薛适脑中往复萦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一声过后又是一声,接连不断,驱散不开。他只觉两耳发蒙,脑中的声响令他头晕目眩……
  嘎!
  猛的一个急刹,车轮摩擦地面的高频声穿透大脑,瞬时诱发了一阵强烈的心悸。多亏于此,薛适稍适回神,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已然前倾,差点扑在了别人的脚下。
  乘客谩骂几句,薛适赶忙站好。他尽力强迫自己,别再想母亲病发的过程,别再做这些无谓的提前准备。能否挨过,还是要等到今晚……
  晚餐时分,桌上摆着两碟干瘪素菜,那是姥姥精心炮制的成果。
  不出所料,薛勤胜仅在家忍受了一晚,便又不见了踪影。傅雪萍与老母亲坐在一侧,她口舌咬伤正重,吃得极其困难。
  薛适缩在角落,仓促吞食了几口,便立即躲回了卧室。他刻意回避着母亲,并非因为恐惧,而是自责愧疚。他羞于面对母亲,难以承受她轻柔瞥来的目光。危难之间,薛适没有勇气救助母亲,他抗拒母亲病发的惨状,亦即是,他根本无法接受完整的母亲,又有何资格,享受她的关爱?
  夜幕降临,薛适躺在床上,单手捂着鼓噪的胸口,忽的意识到,自己撑不过这一晚。
  在刑罚真正到来之际,你才发现,先前的任何假设与心理准备,都是不切实不牢靠的。
  薛适眯眼盯着吊灯的光芒,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被黑暗笼罩时的恐怖情景。
  他甚至企盼着,那惹人眼的父亲,能突然破门而入,再留宿一晚。那场面虽令人压抑难捱,却也仍是奢望而已。
  还不到九点,姥姥正在大厅内往复游荡。母亲则躺在卧室,漠然地看着恶俗的肥皂剧。
  薛适速速关灯上床,严严实实地藏进了被窝。他闭上眼,念咒一般,催自己睡觉。少顷,竟真的迷糊着了……
  有时会觉得,若意识不再凝聚,就这么睡过去,让思维与灵魂直接进入新的阶段,摆脱现世的痛苦,那反倒是无上的解脱及恩赐。
  然而,还是被现实拖出了梦境。薛适极不情愿,缓缓眯起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死寂的黑夜。
  他忐忑摸向床头柜的闹钟,刚刚凌晨一点。那绿色荧光越显恐怖,仿佛在阴笑,倒要看看,濒临崩溃的薛适,还能再撑多久。
  莫名,薛适就冲母亲卧室的方向望去了。顷刻之间,墙壁犹如被腐蚀,密布的空洞逐渐扩张相连。屏障崩塌,母亲像是躺在眼前一般。霎时,她突然惊醒,抽搐嚎叫。薛适立即蜷成一团,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那声惊叫,便是薛适最惧怕的残害。它毫无预警,总在黑夜中无情袭来,在一开始,便将恐惧推至了顶峰,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薛适已区分不清幻觉与现实了。母亲病发初起的惊嚎,一声一声,在脑中高速萦绕。他两耳嗡鸣不已,便死命揉搓,却于事无补,痛苦依旧。
  薛适十指死死掐进头皮,却仍止不住幻觉的侵袭,那些恐怖骇人的逼真画面,不断刺戳着他仅存的理智。
  母亲失足跌入深渊的悲凉呼救……
  母亲被一刀毙命时的绝望惨叫……
  母亲被歹人欺侮时的失声哭嚎……
  母亲幻化成怪物前的竭力嘶吼……
  无论母亲遭受怎样的苦难,薛适都无力救助,唯有深重的恐惧,束缚全身。他只得眼睁睁看着,母亲血眼上翻,在丧失意识之际,也极其无奈地,丢弃了全部的期望。
  唯一能救助自己的最亲近的儿子,竟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远处……
  对于自己的懦弱无能,薛适绝望到了极点。那是他竭力回避的伤痛,却也是注定逃脱不开的宿命。
  薛适终于哭了出来,他抱着脑袋,虽崩溃至极,却仍怕吵到母亲,便只得将声音死死压低,神经质般地哭喊着: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谁来救救我!
  谁都行!
  蒋胜杰……孟飞……何健……
  哪怕是父亲……
  谁来救救我!
  明知毫无用处,薛适却仍在卑微地乞求着,越是如此,就越是绝望,泪水如决堤一般,阵阵翻涌。
  那一刻,他才看清,自己对母亲的怨恨,其实比父亲的还要重上数倍。他憎恨母亲的怪病,憎恨母亲病发时的毫无意识,憎恨母亲,在他提议独住却遭父亲回绝时,那骇人至极的冰冷默许。
  然而,母亲是薛适唯一爱的人。
  不比父亲,薛适偶尔还敢顶嘴抱怨,将恨意发泄而出。对母亲更为深重的怨恨,他只得埋于心底,并麻痹自我,时刻讨求着母亲的关爱,用以遮掩自己心内的丑陋,企图冲散那些肮脏的忤逆。
  薛适才发现,这么多年的自欺,都是徒劳。
  他倏地起身,光着脚,贴在了门板上。他用手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屏住呼吸,极为轻缓地,扭开了房门的把手。
  泪眼模糊,他望向母亲的卧室,见屋门紧闭。他咬着牙根,默
  默前移,在门外站定,一动不动。
  黑夜里,他静静地听着。母亲微弱的鼾声断续响起,令他心安了许多。这才明了,刚刚的惊嚎,果真都是自己的臆想。
  薛适扭头看看自己的卧室,盘踞其中的浓重恐惧,仿佛具化,正透过虚掩的门缝向外袭来。他赶忙后退,进了小屋,将房门悄然带上,锁死了。
  打开电脑,登入那虚幻无谓的世界。将近凌晨两点,同志网站上沉寂了许多,就连总在约炮的那些烂人,恐怕也是早早觅好了目标,倾巢出动了。
  薛适只是漫无目的地胡乱浏览,根本不知自己该找些什么。
  蓦地,就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是游走在寻常之外的第十三音
  我不被认可不被世人分辨但我确实存在
  我能读懂你的伤悲 却只能用我的方式演绎而出
  你我同样孤独
  但我仍渴求哪怕只是一秒一节的灵魂共鸣
  犹如一段诡秘的召唤,薛适被全然吸引,主动与对方打了招呼。那人并不急迫,只是淡淡地回复着,不紧不慢,倒显得比薛适优雅。
  薛适仍在恐慌,渴求陪伴,便向对方邀约,翌日见面。那人犹豫少顷,勉强答应,而后,便匆匆下线了。
  薛适一宿没睡,顶着两个深沉的黑眼圈,挨到了学校。
  白天,身旁都是同学,管他陌生或熟识,总归是被人群包围着的。薛适满足地沉浸在安全感之中,趴在桌上,安心地睡了一节又一节课。老师见了他那贪婪的睡脸,都懒得打扰。
  下午放学,薛适两手高举,伸着懒腰。若不是因为有约,他甚至都不愿离开座位。
  按着约定,他乘上回家的公车,提前几站下来,去了师大对面的肯德基。时间尚早,薛适坐在落地窗边,盯着路上的过往车流,越觉昏沉,仿佛桌椅倒成了舒适的床榻,直想再回笼一次,继续补眠。
  一个男孩,从远处孤零零走来,引起了薛适的注目。那人极瘦,肩膀很窄,脑袋又小,看比例,像是身型高挑的人。他穿一身帽衫,又戴着鸭舌帽,头低低的,像是自卑,又像是唯恐耀眼故作低调一般。最特别的,便是他轻微的驼背,猛一看他,还以为是在低头寻觅些什么似的。
  正猜测着,只见那驼背男孩掏出手机,拨过电话之后贴上了耳朵。
  片刻,薛适兜内铃声大作,他起身,推门径直走了过去。
  按照先前的粗略介绍,男孩身高约一米七八,但碍于驼背,遂并未显得比薛适高出多少。他皮肤偏黑,方形小脸,五官不算精致。密而不浓的眉毛,配一对内双小眼。眼角微微下垂,莫名就显得有些愤世嫉俗。他鼻梁很矮,仍扛着一副纤细的银边眼镜。蟠桃般扁圆的鼻头下方,是两瓣略带紫色的薄唇。整体看
  来,谈不上帅,只算勉强入眼。
  对方转过身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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