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兰妲往床底下一塞,自个儿索性往床上被子里窝了,就势装睡起来。
兰妲平白无故给人塞进床底下,慢说又黑又窄,怪可怕的,又是磕著了不少地方,皮肉痛不说,更气的是重乔还没向她说明白,究竟怎麽回事儿呢!手脚并用地就想爬出来找重乔讨个公道,谁知才刚露出个脑袋,马上又让重乔给硬推了回去,兰妲满肚子火正欲发作,却听见外头厅堂里传来声响,这才明白重乔拉她进来躲藏,其中想必有些缘故,忙沉住气躲回床下,细细听去。
厅里先是个女人声音,长长叹道:「我只道我为了他跟爹妈扯破了脸,离乡背井地嫁到这儿来,他必会好生待我,谁知……」
「你也别太难过了,这感情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柔声安慰道:「依我说,戏台上演的那些个才子佳人、忠孝节义,说到底,毕竟都还是人写的戏文,不只当不得真,根本是谁信了谁倒楣!」
「你这话虽说得对,可我毕竟都已经嫁了这麽多年头,早也不是能说回头就回头的年纪了……」女声哀哀道:「要是老头子不在就好了……」
「千万不可这麽说,万一让人听见,麻烦可就大了!」那男声听来竟有些急了:「你今年才不过四十来岁,风华正盛,来日方长……」
「说什麽来日方长!」女声放大了音量道:「你怎麽就不想想,我今年才四十四,可你乾哥、屠二才他也才五十岁整啊!你还要我在他身上耗多少年才够?我不像你们唱戏的有耐性,女人家的青春是耗不得的呀……」说到後来竟带了哭腔,慌得那男声赶忙安慰起来,又求著她小声些。
重乔和兰妲藏在屋子里,听见这话,不由得都为方才无意间知道的事儿暗自咽了口唾沫──照那二人的话听来,那女人可不正是班主屠二才的正房夫人姚昭佩?那男声的主人则是屠二才的拜把兄弟、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陈度仓!这二人平日里看似交情不深,谁知竟瞒著屠二才有私情,要重乔和兰妲如何不惊讶!
正诧异间,却听外头又传来个女声,这声音在屠家班里可绝没有人会听错,不为别的,只因屠家班上上下下,无人不曾给翠翎酸过两句、刻薄几回。这下她可不是又来消遣别人了:「哟、我说这青天白日、喜气洋洋的,怎麽还有人在这儿抹眼泪啊?胆子未免忒大了些,也不怕冲撞了东家的喜事,让屠爷给一封休书撵出门去!」
「你这女人……」陈度仓见她说得不像话,开口正要责备,姚昭佩已换回平日屠大娘当家的气势,嘴硬道:「好端端的冲撞什麽?你姑奶奶我这是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这可真是有趣了?」翠翎哼声一笑:「如此我倒要请教请教大娘,这喜嘛……是从何而来呀?」
「这事要换了别人来问那都是喜,偏你提了就不是!」屠大娘冷笑道:「我是方才经过戏台,见那赛西施唱得奇差无比,一开口鸭子似的,心里开心呢!」
翠翎一听屠大娘这是数落起她玩艺儿不精来了,怎肯示弱,当下假意惊讶道:「这怎麽可能?方才马老板还夸我赛西施唱得好,让林大爷把他府里头珍藏的几套戏服给拿来,明儿好穿呢!唉唷、大娘您又是打哪儿看到一个唱得不成样儿的赛西施啊?」说著自己先格格笑起来:「该不会是见著什麽不该见的东西了?我说啊毕竟还是七月里头,过几日又是中元节,大娘您还是小心点为上……」
「说够了没有!」陈度仓这会儿实在听不下去,对翠翎怒喝道:「真当马白面抬举你啊?他根本连屠哥都不当一回事儿,满眼里只有卢照霞和张流明两个青春年少的,也不是看重他们玩艺儿,多半还是打算著如何能睡上几晚,才这麽奉承著呢!你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都四十岁的老窑姐儿了,狐假虎威的别认不清自己身分!」
翠翎一听这番抢白,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想也不想便尖著嗓子乱喊起来:「陈度仓!别以为你是屠爷拜把的,姑娘我就不敢说你不是!方才……」话到一半,却又让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给打断了。
「方才什麽?」原来是屠二才与三成班众人应酬完回来,话声听来很是疲倦,无甚元气似的。可他这一回来,却打断了原先几人的争闹,让躲在屋里头的重乔和兰妲免了一场尴尬事,不由得喜上眉梢,只觉这辈子难得这般高兴听见屠二才的声音。
那里屠二才又道:「做什麽大白天里就这般吵吵嚷嚷的?」说著想必是真累了,三言两语把几人给赶散了开去,他亦自同翠翎回房里。
兰妲这才灰头土脸地自床下爬出来,方才那些她虽听不甚懂,却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话儿,乖乖闭上嘴巴,任重乔拆了她的辫子重新绑起。
「你这丫头也真是,让你好生待在床下有什麽难的?怎麽弄得这样乱七八糟?」重乔一边拆著,一边忍不住念叨:「看来是得重洗头才弄得乾净了,一会儿不好看你可别怪我。」
「不怪就不怪,可重乔哥你得把刚才讲的绝活儿说给我听听。」兰妲一见有机可趁,当即拿起翘来。
重乔却怎肯依她,哇呀呀地就责怪道:「你没事把头发弄得这样儿,累得我还得给你重梳头,平添了麻烦还想跟我要东西?没门!」
「分明自个儿手笨,重乔哥你倒好意思全怪人家小姑娘?」重乔身後冷不防传来个懒洋洋的嗓音,忽地把他二人都给吓出了一身冷汗,重乔也不管是否扯痛兰妲头皮,忙著回身欲看是哪个,却可不正是流明?
重乔一见是他,心下大安,马上开始抱怨起他好端端地不该吓人来,流明听著,只淡淡笑道:「还说呢,我本来在炕上睡得正好,也不知是谁没头没脑就冲进屋子来,抢了我的铺盖不算,还压在我身上大半天,好好一个活人都差点儿给压没气了……重乔哥,你说这笔帐我该找谁算去?」
「这……哎、是我不对,我给你磕头成不成?」重乔说著一个翻身跳下床来,拉著兰妲就欲下跪,流明这回倒也不拦了,哼声道:「你跪呀,这回你是理该给我赔个不是,别想我会像上回那样拦著你!」怎知重乔一听这话,竟又拍拍膝盖站起来。
「怎麽?不跪啦?」流明奇道。
「当然不跪了,我又没好处。」重乔学著市井小贩说话的声气,脸上真似写著「绝不吃亏」四字一般,将兰妲推到流明面前道:「你手巧、你给兰妲扎头发吧,我这手笨的在这儿没站的地方,这可是要出去了!」
「唷、那我可不更亏了?」流明更是笑得掌不住,忙推了兰妲道:「你还不快去拦著重乔哥?他这一走,我这梳头钱可就只能找你要啦!」作家的话:很好、我开始觉得流明可爱了′ˇ`
《剧说》第五章 中轴《惊梦》(下)
吃过午饭,马白面竟真带了个大红漆镶金铜边儿的箱子,让四个壮丁抬了跟在他後头,大摇大摆地晃悠进屠家班暂住的院子里来,更亲亲热热地握著屠二才的手道:「屠老板,您方才那《十三妹》可真是太好啦!小弟听人说,好角儿还得配上好行头,这红花不能没有绿叶陪衬嘛!您说是不是?」
众人先是听说东家过来,全忙忙地出门迎接,谁知马白面没头没脑地就来上这麽一番话,一时均不知他这唱的是哪出来著,只得一个个默不作声瞅著他。
那马白面口上客气,实则他素来给人众星拱月地捧惯了,在外头要摆阔、显威风,回了这府里那更是个土皇帝,哪里晓得要顾上旁人想啥,还只当他们是见到喜从天降,给吓懵了呢!兴头上来,便亲手开了箱盖道:「您看看,这可是小弟家里祖传的宝贝,同光十三绝 当年穿过的行头!上头一针一线可都是头等的苏绣啊!这回难得遇上您这麽好的班子,少不得拿出来,让这些就玩意儿也沾沾您们的风光,还请您赏小弟一点儿脸面,万万不要推辞才好。」
这事儿著实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就是几个早先曾明里暗里听见翠翎提起此事的,因著她平日为人,也并不当个真。倒没想到她平日性儿虽有些像那天桥底下卖药的,自个儿没有的好处也能说得天花乱坠,这回倒不全是胡说。屠二才早先虽听马白面提起过此事,也只当他是随口说说,表示赞赏的意思,谁知竟真拿了东西来,忙让重英、重乔接过箱子,一迭声地道谢,马白面这头自又回上许多听著就肉麻的客套话,更再三嘱咐明晚好歹得穿这行头上台,方才乐呵呵地带著那四个壮丁回去了。
众人这才赶忙围上来看那箱子里头放的什麽,这一看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偌大一个箱子只摆了两套行头,倒也放得齐整,教那四周围观的一目了然这是哪出戏、哪个角儿的打扮──一是《贵妃醉酒》的杨玉环,一是《水斗》的白素贞,前是青衣後是刀马,这里头是个什麽意思,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可是都明明白白的。
屠二才本还满心欢喜,以为马白面变了性儿,晓得要敬老尊贤、看出他这当家老生的能耐来了,谁知东家虽是握著他这班主的手、满口里说得恭敬,他在人家心上只怕还连个屁都不是,更搆不上年轻旦角的一片指甲屑儿呢!当下面色就黑了一半,回头也不看流明及照霞,自对其他人冷笑道:「瞧瞧这里头放的是什麽,合著马老板当咱们都是死人哪!我说你们功也甭练了,明晚上就单让他两个上场唱去!」
流明和照霞两个见了这箱里头物事,面上早已下不去,屠二才一发话,二人更是不待他说完便双双跪下,虽是马白面一厢情愿,可这当儿屠二才就摆明了要挑他们不是,却有哪个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开口分辩?只得乖乖地跪著挨骂,一声儿不言语。
屠二才数落了大半天,见流明及照霞只是低眉顺目地听著,莫说回嘴,连个大气儿都不出一声,想想也觉无趣,遂恨声道:「东家既让你们明晚唱这二出,就给我好生准备著,到时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