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的伙伴们-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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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鱼的伙伴们-苇-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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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刚义无反顾、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下海洋之中,然后溶化,现在却像那晚海上遇难的王子般,被硬生生地捞上岸,躺在沙滩上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发,摸到假发的质感。
  手指感觉着、抚摸着并不属于他的卷曲黑发,记忆慢慢回流……
  他顺着往下摸、往下摸,滑过脸颊、下巴,然后手心停留在喉咙上。
  他的眼睛眯起来,努力地回忆着某段时光。
  我知道,三月终于寻回那段空白的断层,捡回那恐怖的、一直想遗忘的伤害。
  因为他已经能够承受,因为他寻回了艾莉儿的勇气。
  他知道母亲是颈骨断裂而死的,而他又是为什么会变成哑巴。
  母亲的脚不停地踢在他的喉咙跟胸口,他不敢目睹母亲的死亡,所以生出了艾莉儿。
  现在,他终于看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他握着喉咙,视线重回我脸上。
  他的眼睛已回复清明。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像发出声音才能证明存在的初生小动物,怯生生地张唇,尝试发出第一声……
  他应该是三月,而艾莉儿的声音已还给他。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蠕动,吐出:
  三月。
  不知何时,烟火已放完了,耳边寂静得可怕。
  但那唇动,是无声的。
  艾莉儿与三月融合了……
  但,他没有找回声音。
  「But if you take away my voice,」said the little mermaid,「what is left for me?」(注)

  注: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36),「The Little Mermaid」

 
  【第十三章】  两个人不等于我们

  给我有一点常识吧,一个心理医生怎么可能全天候照顾一个病人?你连最基本的专业操守都没有吗?心理医生不只要负责病人的心理状态,更要保持自己的精神健康,你再这样下去……
  只怕你治好了精神病患,自己就开始有精神病。
  易岚说。
  当时,我逃了。

  艾莉儿被融合了……但为什么……三月还是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贩卖机发出的白光令我脸上一片惨白。
  我握着一杯咖啡,站在自助咖啡机前面已不知多久……
  那是老式的庞大咖啡机,已被淘汰很久了,明明旁边就有一部铝箔包饮料贩卖机,五花八门的饮料齐刷刷地等我带走,我却选择站在这部动作缓慢的老机前面,等着仿佛要一辈子才滴得完的咖啡……
  并不是很想喝咖啡。
  我知道自己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不想那么快再面对那男人……
  不想面对连我也不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
  当我意识到时,另一杯咖啡也早准备好,站在机中等我,都放凉了。
  哈哈……什么跟什么?难道我用反光的咖啡水面把自己也给催眠了吗?
  我苦笑,弯下腰把另一个温暖的纸杯也拿出来。
  三月应该坐在那里等我很久了……
  明知道必须快点回去,却自私地放慢了脚步。
  易岚说得对,像我这种小孩子般的情绪模式一点也不专业,我不可以在得到满意成果时欣喜若狂、在病人表现不理想的时候仿佛世界末日,这种明显的行为表现会令病人也消沉下去的……
  但比起三月还不能说话,我深切明白,我是为了艾莉儿的离去而难过。
  这更糟。
  烟花秀已经结束有段时间了。
  年初二,晚上的节目永远都不会太晚,看完烟花的人们极快地离去了,赶赴下一个节目。
  我跟三月又拖磨太久,现在海边大概只剩清洁人员吧……
  老实说,我循着一堆又一堆的垃圾就能找出回去的路。
  明明叫三月坐在那边的椅子等我的。
  回去的时候,一眼尽览,那里没有那男人的身影。
  「三月……」
  仿佛三月不是走开只是变透明了,我走到椅旁,把咖啡搁下来,用掌心试试椅子的余温。
  谁来告诉我三月是真的隐形了,我也会相信,现在我觉得那个男人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椅子上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脏脚印,刚刚有人踩上去看烟花了。
  「三月?三月?」
  如果是阿密的话就罢了,三月绝对不会抛下我走掉的……
  我原地转了一圈,极目四望,只有满地的食物跟饮料的残骸。
  冷冷清清,整个世界只剩铁罐子滚动的声音跟我的声音:「三月——三月你在哪里?」
  用尽气力地大喊,才喘了口气,腹间突然袭来一阵抗议的刺痛。
  ……该死的!我不该留三月一个人在这儿的……他压根儿不熟悉这里,也不知道从这里回家的路,更重要的是,那个疯女人已经走投无路,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找人去刺我一刀只是警告,她是要阻止三月上法庭!她很可能会再派人攻击三月的……我怎么能如此大意?我不应该离开他身边的!
  「三月——」
  不要……拜托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千万不要出事!
  如果是因为我没有在你身边,没有保护你提醒你所以你才出事的话,那我要怎么办啊……
  我像个疯子般乱转着,在偌大的海边跑来走去。
  想跑去远点的地方寻找,又怕三月在原本的地方等待,于是没了主意,心神纷乱地跑了一段路又走回去,在已经看过的地方再三徘徊……只有椅子上那两杯咖啡是我熟悉的东西,其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白天的海边跟晚上的像两个世界。
  直到一次因为腹间的剧痛而换不过气,景色包围着我开始旋转,我才受不了地倚着电灯柱……「三月……你到底在哪里……求求你千万不要……」
  突然,离我十步远的草丛无风自动。
  我像只被惊动的兔子般,站起来,死死地盯着那草丛,就怕自己眼花了。
  那……是三月吗?还是那疯婆娘指使来攻击三月跟我的人?
  草丛又一次动了,这次是剧烈的晃动,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呻吟声……
  我立即跑过去,打算跳过草丛。
  草丛比我想像中的宽,我右脚先跨,左脚球鞋绊到了,整个人非常难看地摔在对面。
  一只脚被灌木缠住,膝盖狠狠铲过石地,这次换我痛得呻吟:「啊……」
  我挣扎着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刚跌在男人身边……男人也躺在地上。
  戴着的假发不知哪去了,此刻,男人的头发像给谁狠狠抓过般乱糟糟的。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更惨,眼底、下巴、唇角都有血……
  浴衣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一边衣襟滑了下去,露出肩膀跟胸膛,手腕跟胸膛也有红红的印痕。
  日式草鞋有一只飞得老远,绳子还断掉了。
  「妈的……好痛……」
  男人像撒赖的孩子,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试探性地碰了碰眼角,很快,又因压到了伤口而吃痛拿开:「嘶——」
  才因为找到这男人而松一口气,又因为他的狼狈而揪心。
  我抓住他遮掩脸蛋的手臂,惨不忍睹的伤势展现在眼前,「阿密,为什……为什么会这样?你被三月前妻的人打伤了吗?她派人来伤害你吗?嗄?说话啊!」
  阿密不想显露脆弱于人前,他用力甩开我的手,把脸撇过一边……
  他的手指压上唇角,痛得皱起了眉,这次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紧抿起的唇线满是倔强。
  我才不想明白他那种不想被别人看到、不想被别人照顾的别扭心情跟他囗的自尊心!
  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就是很难看、很弱、很蠢、不堪一击!他竟然将三月的身体弄成这样!
  我伸手出去,用力地将他的衣襟拉起,把松脱的腰带解开,再狠狠打结……
  「……被打了……」
  良久,我以为他今晚不打算再多解释一句时,温热的气息洒在我头顶。
  并不是三月的前妻找人来威胁他了,我早该知道,阿密是因为打架而……
  但要他承认打不过别人或被打了,是多么的困难,对他这保护者来说是多么的屈辱。
  他只是保护者,他很强,没错,但他毕竟是血肉之躯,并不是铁甲人或超人,会受伤会痛。
  「……他们……那群混蛋!那群死小子只有十多岁吧……有七、八个人……三月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对三月吹口哨,又扯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他们又笑又闹不知怎么的就……发现了三月不是女孩子,大声叫他人妖又说要打他,然后我出来了,我当然要出来教训一下那群人渣!」
  我默默无言地听着,手下没停地整理着他的浴衣。
  之后的事,即使阿密不说我也知道,那群小子肯定是堵住三月的路不让他走,三月既害怕又愤怒,也不能说话,难得遇上了哑的女装癖,那群小子怎么会放过?肯定是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又威胁要教训一下不男不女的人妖之类的,逼得阿密冲出来还击,但他一个人又怎么够打八个人?
  那群小伙子被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给打退了、吓跑了吧,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遍体鳞伤得像只被石头打伤的流浪狗般窝在这儿,连最狼狈、最不想让我看见的窝囊样都被发现了……
  我何曾看过阿密如此可怜可悲?
  他们……只是这一晚偶尔、不幸地受到无理的对待而已吗?不是的。
  他们在遇见我之前,肯定是一直陷于这种不知何时、因什么理由而被伤害的恐惧之中,别人要攻击他们太容易了,甚至不用刻意制造理由,因为多重人格是种精神病、因为三月是个哑巴、因为艾莉儿会在受到伤害跟惊吓时出现,即使那不是他愿意的,但艾莉儿出现了,就给别人很好的借口说他是人妖、弱智、娘娘腔或套上任何难听的用词……他没有做错事,但任何人都可以因为他奇怪的行为而突然去打他骂他,那已经太够了。
  像今晚一样,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去完成艾莉儿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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