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温柔的叮嘱他,“那就去早点睡,我跟你爸爸还有话要讲。”
他嗯一声,很顺从的起身去隔间休息。
客厅只剩下我跟母亲两个人,屋里似乎没有通电,而是在墙壁挂了一盏青色马灯,灯捻燃烧时会散发出淡淡的煤油味儿。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谨慎开口道:“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
话说到一半又转了哭腔,我趁她在落泪前劝住,“很好,好极了。”
“你那么小出去,在外面连个亲人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好……”
“当年离开仙渡后,我被一个好心的叔叔收留,再后来读了大学,还找了份喜欢的工作,没有受过什么苦。”
她犹豫了下将我手握住,粗糙的指尖沿着手指慢慢摸索,没有找到预想中的老茧,声音多了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我怕她追问别的,便试图转移话题,“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啊?”母亲目光瞟忽道:“他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今年刚满十五岁。这些年一直瞒着他的真实身世,说是爸爸去了外面工作,你该不会怪我吧?”
“不会,他看起来很乖。”离家出走二十余年,我哪里有资格去指责她?
“真的吗?”看得出,她十分喜爱那个孩子,尾音都在微微发抖。
我发自肺腑道:“真的。”
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变得愈发尴尬,我们都小心翼翼不去触碰过去,却又深切想知道这些年来对方处境。
灯花在我们的缓慢交谈声中越来越小,长途跋涉加上旅途劳顿,我实在是累坏了,努力集中精神却无法控制哈欠连连。
母亲取出银针拨了两下灯芯,依依不舍道:“暮生累了吧?不如先去休息,你回来的急,我也没有什么准备……今晚你就勉强跟善水挤挤,好不好?”
我点头应允,起身同她告别,“你也早点休息。”
她怔了下,总算给了我个勉强的微笑,“好。”
善水睡在东间靠窗处,我进去时他似乎已睡了,桌子上点着燃到一半的蜡烛,光线打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使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病态美。
我放轻了脚步,将外套脱了搭在衣架上,再转脸时他已经醒了,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抱歉,今晚要跟你睡在一张床上,如果感到不适应现在可以拒绝。”
“没有。”他挪了下身体,在外面腾出些空间给我。
“那就好,”我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不用去睡地铺。
躺到床上盖好棉被,吹了灯准备休息时,突然听善水开口道:“爸爸。”
“嗯?”我意外的转过脸。
黑暗中他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的声音又是出自幻觉。
我困极了,眼皮不自觉粘在一起,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进入梦乡。
清晨醒来时天色蒙蒙亮,善水两只胳膊露在外面,手里拿着我送的墨翠轻轻晃动,眼神愣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问他,“不冷么?”
他像个偷玩被抓包的小孩,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果然还是个孩子,我有些愉快的笑笑,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奶奶做饭。”
“什么?”
“奶奶会做饭,你不用起这么早。”
“每天都是奶奶做好饭再叫你起床吗?”
“是。”
我手搭在他肩头,语重心长道:“奶奶现在上了年纪,你也长大了,以后要学着帮她分担家务,知不知道?”
他视线全集中在我的手上,好半晌才道:“奶奶说我身体不好,不用做事。”
啊……我居然忘了这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冬日里难好天气,太阳暖暖的普照着院落。
在我的执意协助下,母亲煮了白粥,烙了玉米面饼子,卷着咸菜萝卜丝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早餐吃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拍门声,母亲出去同来人聊了几句,转回来时神情有些沉痛。
我有些担心,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叹气,“隔壁杜村你李太爷的坟墓昨天被人掘了,那些人没得到什么值钱的便拿尸体出气,几个儿子已经报了案,不过警察不太愿受理……这年头真是死人都得不到个安生。”
“仙渡最近……是不是很多这样的事?”
“是啊,今年光被发现的已经第六起了,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你说这些人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做这些……”
我推了推眼镜,“利益所驱,最近外面文物炒的很热,仙渡历史悠久而且还有陪葬古物的风俗,被不法盗墓贼盯上也在意料之中,以后如果坟墓不集中看管,恐怕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
母亲道:“姓都不一样,怎么可能集中?更何况那么多人住一起该有多挤啊。”
仙渡坟墓虽然分布凌乱,却也有规律可循,大都以血缘分居,名字也以‘李家坟’、‘张家坟’、‘许家坟’之类概称。
有些子孙凋零的孤坟,便任墓地荒芜杂草丛生,这样便轮落为野坟。
这些坟群通常是互相对立的,坚决排斥外人进入,如果误入或不得不经过,则要捏着衣角目不斜视迅速经过,切忌不可胡言乱语诋毁死者,不然便会碰上鬼打墙,兜兜转转迷失在坟群中。
吃完饭后善水执意去洗碗,母亲劝了两句不听便由着他去了。
待他进了厨房,我才轻声询问:“这孩子究竟生的什么病?”
母亲闻言神情复杂,“就是比起同龄孩子木讷了些,长的奇怪不容易被人接受,别的也没什么不好,平常很乖,从不主动讨要什么。”
“你就是为了他才住到这里来的?”
以前我们是住诸葛镇的街边,那里应该算是方圆数里最大的村落,门口有两棵大枣树,赶集市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在那里支摊。
母亲含糊道:“也不全是。”
看得出她不想回答抑或者是没想到要怎么说,我也不好再继续追问。
母亲拿了件黑色外套准备出门,却似乎担心我会再次不告而别,用恳求的语气道:“暮生,我要去杜村一趟,你跟善水在家等一小会儿,行不行?”
我立刻放下杯子,“是去被盗的墓地吗?我跟你一起。”
她又惊又喜,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语。
“我也去。”善水悄无声息的走进房间。
母亲立刻脸色大变,没有任何解释的干脆拒绝,“不行!”
善水抿了下嘴,秀气的唇瓣绷成一条直线,看得出明显不悦却未再坚持。
作者有话要说:
☆、破旧玩偶
去杜村要经过一道高高的堤坝,下面河水被寒冷冻成了白冰,一米宽的小路两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杞柳,不时从中窜出几只兔子和野鸡,速度之快让人防不慎防。
沿着堤坝望下去,可以看到绿油油的麦田,光秃秃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村庄。
母亲脚步走得很急,脸前哈出大团雾气,额头也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下堤坝时,她看到树丛里一条被冻僵的蛇,便让我收集来枯草将它覆盖住,还在不远处生了一小堆火供其取热。
蛇在仙渡被称为灵性动物,居家能保子孙平安,看墓则护八方风水,所以即使是最常见的红花蛇,在这里也颇受尊敬,绝不会担心被捕食。
约走了大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一片处在麦田中的柏树林,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未走进就能听到悲痛的哭声。
母亲刚走近,一个白发老者就立刻跑过来,身上穿着黑棉袄,双手和膝盖上都沾着泥土积雪,声音颤微微道:“侄媳妇……你终于来啦。”
“来了,”母亲哈了口气暖手,安慰道:“李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难过也没用,气坏了身体不划算啊。”
“这些我都知道,可心里就是堵得慌。我爹一生积德行善,老天想必也是知道,所以才让他安稳活到九十六岁寿终正寝,可为什么都入了土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老爷子说着已然泣不成声,眼前就要跌倒我忙在旁边扶住,“小心。”
他擦擦眼泪,这才注意到我和存在,茫然的看向母亲,“这年轻人是谁?”
母亲眉毛总算微微舒展开来,“这是暮生啊……我儿子,你孙子周暮生!”
“啊?”旁边一起发出几个惊诧的声音。
周姓在仙渡只能算是小户人家,因职业特殊所以算得上广为人知。据说早年为图子孙繁荣全都早婚早育,所以导致我们在人前辈份低的可怜。
小时母亲经常教育我要懂礼貌,见了同龄人大多该称呼对方姑姑或者叔叔,年纪稍长些的便是姑奶、爷爷,如果是留胡子的,开口叫太爷或者老太爷准没错。
碰到这个时候,我也只好硬起头皮装嫩,微笑着冲在场的人一一打过招呼。
连串的赞誉和感慨让母亲颇感自豪,她腰身都不觉的挺直了些。
寒喧过后,母亲请众人退开,自己在墓地附近仔细察看。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长尾喜鹊突兀的叫声。墓地被挖的乱七八糟,碎棺材板凌胡乱的散在四周,化为白骨的尸首也被刻意糟蹋的不成样子,骷髅头部甚至浸泡在骚臭的尿液坑中,旁边嚣张之极的扔着几个吸到一半的烟头。
这样肮脏杂乱的现场,显然不是专业的盗墓团伙所为。
可即便是这样,仙渡落后的警力也很难快速破案,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犯罪数据库和EDX检测设备。
现场没有在第一时间保护好,多了很多干扰痕迹,故并不能准确推测出他们有多少个同伙。
母亲看完四周以后,脸色十分难看,准备同李爷商量重新安葬的事,却被对方断然拒绝。
“尸体在外面晾着毕竟不好,现在已快正午了阳气重,正是入土的好时辰,倘若错过怕会……”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这么草率了事,”李爷声泪俱下道:“侄媳妇,我知道你们周家人有本事,求求你帮帮老头子,将那些逍遥法外的禽兽败类找出来……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