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罪人抱着尸体,转身正对她。
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东西,分明已经腐烂了。
虽然污损,但小小的遗体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和土红色的裙子,生前应该是个女孩吧。可是,她的外表已经腐败到无法分辨性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见骨。
唯有亚麻色的发丝还保留生前的美丽,哀戚地在空中摇晃。
“什么……那是什么……”
“你在怕什么?”
罪人细声说道。
尽管眼睛朝着她,但他的眼睛可能并不是在看帕希菲卡。或许他什么也没看,那双瞳孔的焦点凝聚在遥远的彼方。
“那个……是什么啦?那个?”
“我的女儿,琳希雅。”
罪人慈爱地说完,轻抚尸体的脸颊,宛如对着酣睡的女儿,露出一脸温柔悬念的父亲。
“我的女儿,生病了。为了治病,需要高级、高级的,魔法治疗。必须雇佣多位魔导士,好几天。所以,需要钱。”
“你……你在说什么……”
“我跟你,无怨无仇,但为了琳希雅,必须牺牲,你。”
帕希菲卡摸不着头绪。
不论怎么看,罪人手里抱着的东西都是尸体。别说是生病,根本早就死了。
罪人混浊的眼神望向帕希菲卡。
和他正眼相对的瞬间,帕希菲卡醒悟了。
他疯了。
这个男人的心已经完全疯了,甚至无法分辨女儿已死的事实。
这个男人的眼里可能只烙印着……女儿为病所苦的身影吧。其他东西都不看,也看不见。
“她已经死了!那个已经是……尸体!已经死了啦!”
“你,在说什么?”
男人阴郁的声音里掺杂着阴沉的愤怒。
“琳希雅,有我保护。不会交给,任何人。她是,我的女儿。你这家伙,为了从我手中,夺走琳希雅,才会说,那种谎言。”
两人的对话根本无法衔接。
罪人温柔地将尸体轻轻放在地面,走向帕希菲卡。
“饶不得,死吧!”
他的手随意挥起……然后放下。
银光从袖口迸出。
帕希菲卡本能地弯身,迅速向旁边跳开。银光横扫她的秀发,原本用来固定头发的发夹,发出尖锐的声音飞向半空。
帕希菲卡的长发如瀑散开。
帕希菲卡看着沿着地板滚到眼前的发夹,一阵错愕。金属制的发夹断成两截,不象是被砍断,倒象是被锯子锯断。
仔细一看,一个锁一样的东西从罪人的袖口伸出,就是那个东西在空中飞扬如鞭,然后再攻击帕希菲卡。
那当然不是锁,也不是鞭子。
那是……那是一串用钢线绑成的小刀群。
一个一个等若幼儿手掌大小的圆状小刀。刀刃部分有小小的锯齿,乍看下也很象机械工艺使用的齿轮。
这种武器大概是分别将那些小刀的中央挖空,再用钢线贯穿而成的吧。
柔韧如鞭,锐利如锯。虽然个人技巧高低也有影响,但只要将它卷起、拉回,绝对可以轻松锯断人体。
“这次,不会落空。”
罪人如此说完,将那个武器拉回。仿佛时光倒流,小刀群发出咔嚓咔嚓之声回到罪人手中的柄部,变为一把凹凸不平的剑。
平常是以鞭子状态藏在衣内,但必要时,一挥手臂便立即滑出,切割猎物。
“……”
帕希菲卡呆坐在地板上看着杀手。
她的双脚没有动,明明没有受伤,但却全然不听使唤。这就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双脚发软吧……心里某处却异常冷静地呢喃。
(我会被杀……)
她对此毫无疑问。
之所以可以避开第一击,是因为对方的疏忽。假使下次再挥动那个武器,自己绝对逃不了,那个锯子般的小刀群,应该会将她解体吧。
(我会被杀、我会被杀、我会被杀、我会被杀……)
恐惧在全身蔓延。
但另一方面,帕希菲卡也自觉到,有另一个冷静地注视这一切的自己。
我会被杀。我会死。
这样不也很好吗?另一个自己如此想着。
至少今后就不用活在杀人者的阴影下,至少不用让夏侬和拉寇儿冒险,浪费他们宝贵的人生来苟活。至少再也不用一边为这种事情感到歉疚,一边鬼鬼祟祟地避开阳光照耀处偷生。
帕希菲卡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不寒而栗。
我……期待死亡吗?
必杀的凶刀向她伸来。
被战栗拉往无限的瞬间……就在那一瞬间,无数想法掠过脑际。
我会死。
在这里终结。帕希菲卡·卡苏鲁这个人的人生在此结束,没有以后,完全的虚无,消灭,断绝。
消失,未来消失。
永远……见不到了。
就象爸爸一样。
再也不能看见他们的模样、听见他们的声音,一起欢笑、一起斗嘴、共享回忆。
一切将归虚无。
完美地消失,死亡会毫无区别地抹去喜悦、悲哀,用最完全的形式;正因为是完全的,所以不可能重来,永远都不可能。
再也见不到了,连想要相见的这颗心都将在虚无里四散。
(我不要……)
凝视着迫近的刀群,帕希菲卡如是想。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绝对不要!)
她不假思索地冲口道:
“夏侬哥——”
“……来了。”
声音从彩色玻璃的另一头降临。
“……咦?”
下一瞬间,在蓝天背景的陪衬下,夏侬穿破彩色玻璃跃进礼拜堂。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飞散,空中的夏侬从怀里抽出短刀,射出。
就连罪人仿佛也吓了一跳,身形为之一乱。虽然避开了夏侬掷出的短刀,可是原本要切割帕希菲卡的致命一击,也扔向毫不相干的地方。
夏侬趁机飞跃罪人头顶,在帕希菲卡的身边落下。
仔细一看,在破裂的彩色玻璃窗外,有一根绳子摇摇晃晃。他似乎是先登上屋顶,再沿着绳子从屋顶一口气滑下。如果要到这间礼拜堂,比起在堡内迂回穿梭,这个方法的确比较快。
“夏……侬哥?”
帕希菲卡目瞪口呆地说。
“我好歹也分毫不差地赶上重要关头,你应该再感激一点哪。”
嘀嘀咕咕的抱怨声飘来,但夏侬仍然对着……罪人的方向。
面对这种情况,夏侬的声音却仍一如平日,帕希菲卡觉得自己开心得快要哭出来了。
忍住想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冲动,轻轻地深吸一口气——因为随便开口就会忍不住哭泣,帕希菲卡装出平时的语调说:
“什……什么嘛!要来救人家的话,就早一点来嘛!害人家的发夹都坏了啦!”
“好好好,我给你买新的。基本上,我已经是火速赶来了。”
“这叫火速?基本上,干嘛好整以暇地爬到屋顶破窗而入?一点常识也没有,太没常识啦!”
“是是是,下次一定从玄关说一声‘打扰了’,再进来救人,公主殿下。不过,逃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的家伙也有错吧?”
“这怎么能怪我?我是被别人带来的呀!”
“你是小孩子吗?别没事跟着不认识的大叔走。”
“是认识的大叔啦!”
“那个人?你啊……拜托朋友也选一下嘛。”
夏侬一边看着罪人,一边说。
“不是这一个……”
两人一如平常地交谈,帕希菲卡在心里感谢夏侬一直背对着自己,因为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脸颊上的泪珠。
就象平常一样的夏侬。
就跟平常一样的声音,他的话语、他的态度,从儿时开始总是、总是不断帮助她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比谁都更亲密——帕希菲卡的家人。
(我活着也没有关系吧?)
没有丝毫改变的他,宛若给了帕希菲卡一针强心剂。
(不是什么废弃公主……而是以帕希菲卡·卡苏鲁的身份活着也没关系吧……可以继续当夏侬哥和拉寇儿姊的妹妹吧?)
当然,没有回答,尽管没有回答……
但帕希菲卡仿佛感到一丝丝的救赎。
在此同时——
“……!……!……!”
“唔,以杀手来看,脸是怪了一点。”
城堡走廊上,只见被第一级军用攻击性魔法“武雷神”——一种半自动的攻击性魔法,会自动追击初期启动时所设定的目标——追击的大人物,以及兴致盎然地观赏这一幕的拉寇儿。
比杀手高大一倍的巨大人影正发出闪电声,追着一路死命逃窜的杀手。
一个明明是大秃头,胡子却很浓密、肌肉偾张的巨人。巨人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赤裸裸的胸前,脸上挂着爽朗异常的笑容,就这么一直追在杀手后头。
闪闪发光的庞大身躯有一种与大人物不同意义的闷热感,乍看下象是生物……其实是用魔法控制的雷击团块。与目标接触的瞬间炸裂,威力相当于数十次天然雷击。倘若被它直接击中,人体还来不及燃烧就将直接碎裂,而且会蒸发得一干二净。
体内隐藏着绝对死亡之雷的巨人,就象是追在饲主后头的小狗,以轻快的脚步滴滴答答地追着大人物。手臂交叉,脸上挂着爽朗微笑,肌肉偾张的大男人弹跳前进的模样,该怎么形容……仿佛要将旁观者的脑袋如同浆糊般融化。
“不过,真奇怪哩,我还以为追击速度可以更快一点;但反正很可爱,就这样算了吧……”
这种半自动追击型攻击性魔法“武雷神”,原本是也为了提振己方斗志,才会仿造人类外形制作……但如今似乎跟原本的设计有所出入。这究竟是拉寇儿单纯的调整失败,或是她个人的喜好,我们无从得知。然而,她竟使用“可爱”一词来形容这个跳跃肌肉巨人,拉寇儿的感性也有些令人战栗。
“……!……!……!”
话说回来,从被追击者的角度来看,那种事也无关紧要吧。大人物甚至没有时间叫喊,只是一味地仓皇走逼。
“不过,这个半自动追击能力的控制用假想精灵(Routine),似乎再调整一下比较好……你觉得呢,杀手先生?”
从头顶斜挥下来的一击。
夏侬反射性地,几乎无意识地举起长刀架开,很明显是夏侬比较快。
然而……
挡住对方武器的瞬间,斩击却出现变化。
斩击以跟夏侬长刀的接触点为基点,突如其然地弯曲,袭击夏侬的后脑勺。
假使没有察觉到长刀上传来的异样手感,迅速将长刀远离身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