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双眼凝视地板上的一点,不断在那里喃喃自语的罗伊,骑士团长叹了一口气。
“他还真可怜哪。”
“魔法这种东西……”拉蔻儿插嘴。“既纤细、又复杂。而且……对人类个体来说,原本就是过于强大的力量,一旦用法失误,就会变成那副模样。因此,也被某些人称为‘魔’之法。”
“……原来如此。”
那一瞬间——启动前一秒大脑遭受冲击的罗伊,不慎让魔导式在自己的脑里“爆发”。尽管狂宴的式子并未启动……但这个连安全防护式子都不完整的粗糙实验魔法,将部分的记忆和自我卷入其中,引发自我毁灭……最后造成罗伊意识崩溃。
“嗯,大闹城堡之事就算了,还是必须感谢你们哪。”
骑士团长回神道:
“毕竟各位不但舍身守护榭布雷大人的儿子,还将他平安带回。”
“啊,一切只是顺其自然……”夏侬说到一半……双眉一皱。“……儿子?”
“嗯?有什么不妥吗?”
“梅菲丽亚……是女生耶。”帕希菲卡道。
夏侬一行人、骑士团长,以及蝶玛——现场所有人僵立原地。
“……难不成?”
维克呻吟似的说:“闹得这么轰轰烈烈……难不成?”
“……认错人了?”
亚特接口道。
“结果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母亲临死前偶然交托给我的这个孩子,是跟黑格兰公爵家毫无瓜葛的婴儿?”
夏侬说完,蝶玛……露出沉痛万分的神情说:
“……正是如此。我丈夫的妾室之子,听说是个男孩……”
众人目光尽数集中在小梅身上,接着……
“你看……你看……我连这种魔法都会喔……哈哈哈哈哈哈。”
当大家回头朝罗伊投以怜悯的视线时,这名曾是黑格兰公爵家总管的男人,依然对着地板喃喃自语。
译注②:阿戈尔(Aegir),北欧神话里的海神。阿戈尔与妻子拉恩(Ran)所生的女儿乃是海浪的化身,经常在海上诱惑船夫落海的海洋之女——海精灵。终章
他们蹑手蹑脚地钻人马车。
“……出发咯。”夏侬催促一再回头张望城堡的帕希菲卡。
事情结束后……治安骑士团长和蝶玛表示想顺便询问详情,便邀请卡苏鲁三兄妹,以及维克和亚特在堡内留宿一晚。
卡苏鲁三兄妹表面上跟维克他们一起允诺,但当然不打算在此多作停留,因此才打昏负责守夜的治安骑士,偷偷摸摸地爬上马车……
“……我不是说过了?”夏侬对依依不舍的妹妹无奈地说:“涉入太深会更难过的。”
“嗯,这我也知道,可是——”
“嘘……”夏侬说完,强行将帕希菲卡压进马车,自己跟着趴下。他似乎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气息主人缓缓走向马车……接着并未通过,却停下脚步。
“哒啊……”
那是梅菲丽亚的声音。还有——
“你们要出发了吗?”
那声音以宁静的口吻问道……夏侬起身一看,抱着梅菲丽亚的蝶玛俏立眼前。帕希菲卡和拉蔻儿也从马车乘客室探出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半夜哭得很厉害,我起床越过窗户往中庭一看,就发现你们的身影。”
“其实我们是在逃犯人。”夏侬自嘲地说。
原以为蝶玛会大吃一惊……她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对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的她而言,大部分的事或许都不值得惊讶。
“可是……既然你们还在逃亡,为何又——”蝶玛说着望向臂弯里的梅菲丽亚。
“不晓得,心血来潮吧?你又是为什么?她可是跟你毫不
相干的婴儿喔。”
“我们是同病相怜。”
蝶玛轻轻一笑。
她——不顾周遭反对——表示要收养梅菲丽亚。
“同样是失去另一半的身份,至少到互相都能振作前为止……我想来个扮家家酒也无妨。”
夏侬和帕希菲卡闻言,相互看了一眼。
丧母之子和丧子之母。
纵使终究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亲子……
“看样子……我连扮家家酒的的修行都还不够呢。”
看见梅菲丽亚屡屡伸向帕希菲卡的小手,蝶玛不禁苦笑。
她走近帕希菲卡,将梅菲丽亚递给她。
“啊哒啊。”小梅发出开心的叫声。
“她在说你比我好呢。”
“…………”
帕希菲卡紧紧搂住小梅……接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将那个娇小的身体还给蝶玛。
“对不起,要拜拜咯。”
最后伸出食指轻戳婴儿的脸颊,帕希菲卡仿佛要斩断眷恋似的大步向后退去。
“请各位……有机会再来玩。”
“……嗯,”帕希菲卡对蝶玛点头。“嗯……一定会来的。”
如此说完……帕希菲卡登上马车。
在蝶玛和梅菲丽亚的目送下……马车缓缓驶出。
※ ※ ※ ※ ※
数周之后——
两名佣兵找到了榭布雷真正的情妇爱丽丝·威尔森和私生子库巴斯,蝶玛夫人主张将两人正式纳入黑格兰公爵一族,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八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约定。
“——父亲大人们也真是的。”他说完轻轻一笑。
晚秋的黄昏。
映照在眼里的一切都宛如褪色的图画,在微红的色彩中摇曳。
在无声起舞的无数枯叶中,她与他并肩而行。
肩并肩……话虽如此,她和他的步伐宽度不同.就连身高也不一样。倘若两人按平时的步调行走,她肯定会远远落在后方。因此与她一起走路时,他都特地放慢速度,配台她的步伐。沙沙……沙沙……脚底传来的枯叶声迟缓得令人心慌。
不过,这正是他的温柔。她很明白——这正是他以行动表示“你待在我身边也没关系喔”。
他忽然停下脚步,凝望着她。
“现在就要替这么小的孩子决定未来啊。”他带着某种掺杂苦笑的表情说。
不明白他的话语和表情的意味,她惶惶不安地回视他。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既是亲戚。亦是好友的两人,从刚才开始就在屋里讨论某件事;可是。这时的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与自己和他有关。
他弯腰注视她的眼。
除非两人席地而坐,否则身材高挑的他,视线不可能与她同高;但即使如此,他仍努力缩短两人差距,看着她的脸蛋。
“雅木,雅木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他冷不防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对突如其来的问题频频眨眼,她还是试图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长大以后,变成大人以后……
她思考着,拼命地思考。长大以后——变成大人以后,自己要做什么呢?脑海里浮现的,净是甚至无法称为想像,模糊暧昧的东西。由于茫无头绪,即使想将它们与某种具体的东西结合,也无法汇整出想法。
她感到束手无策……只有回答:“不知道。”
“说得也是。”看见这样的她,他只是温柔地笑着点头。“雅木毕竟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再过几年,个子长高、身体变好之后……~定也可以交到许多好朋友,其中想必也会出现喜欢的对象。即使现在走在相同的路上,我们未来终要迈向不同的人生。如果那时我的存在成为雅木的累赘……对我来说也很痛苦。”
他说到这里,露出略显寂寞的笑容……接着重新挺直腰杆。
“所以这毕竟是……错误的决定哪。”
她心神不宁地盯着他远去的脸孔,因为那动作简直就像他要遗弃——遗弃她的某个部分。
她突然怕他将就此离开,怕他匆匆大步前行,扔下她不管。
就算想紧追上前,她也无法奔跑,因为一旦剧烈运动,她便胸口烦闷,她曾多次因此昏厥,最后对跑步一事心生畏惧。
所以,若他打算弃她不顾,她亦无技可施。
只能眼睁睁目送远离自己的背影,只能一味祈求他终将归来,只能拼命忍受不安,痴痴等待。
正如母亲那时一样、
——他也要消失了,远远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是毫无根据的幻想,但她对这种未来感到恐慌。对她来说,这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因此她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吗?”
他依旧温柔地笑着摇头。
“没有.可是我和雅木未来将迈向不同的人生喔,不可能永远在会一起的。”他如此表示。
她对这件事感到恐惧、悲伤,她握住他的手。与其说是握住,不如说是双手紧紧搂住他的手臂,仿佛想阻止即将远去的他。
“——雅木?”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她尝试问道。 ,
她原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不论未来如何,她所描绘的明日蓝图里都有他。就算其他一切都模糊不清.唯独他的身影鲜明稳固地存在。对她来说,他的存在乃是迎接未来的必要事物。
他将会消失,这种幻想所招致的地狱深渊,让她恐惧万分,因为对她而言,这就等于失去明天。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吧?”她反复问道。
无论如何都想让一语不发,只是露出苦涩笑容的他点头答应希望彻底否定自己的不安,她又反复询问。
“会在一起吧?”——不停、不停地重复。
“雅木……”他浮起淡淡苦笑,凝视着她。他的眼温柔如故,但也仅止于此,他并未说出任何能化解不安的话语。
恐惧啃蚀她的心灵。
“我小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离开。”
她攫住他的手臂不停反复道。
然而——
“雅木真是任性呢。”
他掺杂苦笑的这句台词……让她浑身猛然一震。
任性。
因为这对她来说,就是“拒绝”的台词。
“你这个连跑步都不会的窝囊废,居然这么任性!”
母亲边说边懊恼怒瞪她的身影,在她内心留下莫大的伤痕。
——他讨厌我。
这种想法令她颤抖不已。
她怕被讨厌,非常怕。一旦被讨厌,就无法待在对方身旁.一旦被厌恶,就将遭抛弃。就像母亲大人那样,恶狠狠地瞪视自己,然后一走了之。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永远无法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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