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希菲卡从背后射来的视线……异常灼痛。
“以后若是经过附近,请务必光临寒舍,小女子恭候大驾。”雅木妮洁说完,盈盈行礼。
那姿态……依然有种纤细柔弱的印象。可是,体内仿佛多了一个成熟女性的“芯”——让自己独立站起的芯,这是夏侬的错觉吗?
“谢谢,告辞了……”夏侬说完,催马前进。
他们打算先前往叶斯提安镇,照原本预定采购生活必需品,接着再折返主要干道。
马车行驶片刻,夏依回头一望……只见遥远的道路彼端.雅木妮洁和金法司总管仍在目送他们。
又过了半个小时。
结束购物的夏侬他们正在叶斯提安镇的城门办理出城手续。
进出叶斯提安这座商业之都时,必须缴纳少许税金。
拉蔻儿在设于门侧的办事处填写表格。跟办事员喁喁细语,驾驶座上的夏侬望着她的背影,蓦地轻声叹息。
“——干嘛?没事叹什么气?”
一回头,帕希菲卡正瞪着自己。
“不,没什么,这次很累哪。”
“喔——不是因为眷恋不舍吗?”
“眷恋?”
“她长得挺漂亮的嘛。”帕希菲卡挖苦道。
“嘎?啊啊——对呀,这么说来确实挺不错的。”
明明这几天一直在一起,可是总觉得刚刚才见到真正的雅木妮洁——身心契合的二十岁女子,真真正正的雅木妮洁。
如今回想起来,他觉得她的微笑颇具魅力。
“哎——好像有点可惜啊?”夏侬想起金法司的提议,喃喃自语。
老实说,尽管已经脱离最惨的情况,但雅木妮洁的未来绝非一片光明。艾尔丁南德的死,仍旧在她的未来宠罩一道阴霾。今后或许不会再选择逃避,但雅木妮洁也并未坚强到可以立刻面对此事。
没有眷恋,虽然没有眷恋……但还是残留一丝不安。
如果可能,他想留下来支持她,他当然也有这种意愿,即便那只是缺乏现实考量的妄想,因为再怎么说,雅木妮洁在他内心的地位都不如帕希菲卡。
不晓得帕希菲卡知不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她斜睨着他说:“你应该没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对那人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奇怪的事?”
“呃……所以就是……该怎么说呢?就是健康的男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夏侬有气无力地说。
此时,在拉蔻儿旁边办理入城手续的一名男子,跟办事员的交谈声忽地随风飘来。男人穿着军队发放的野战服,手里提着一个大行李袋,一看就知道是军人的打扮。
“这还真是……年代久远的许可证啊,这是上一代领主的许可证吗……喂~~到里面把那个签名副本拿来!”
“唉,真不好意思,其实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卧病在床。”男人搔头道。
“哎呀,原来是这样。”
“因为资料弄错,结果我的户籍不小心被删除了,而我被抬到医院后就跟废人一样,也没办法更正资料。好不容易可以活动身体时,也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这也真是辛苦你了。咦?这是……失、失礼了,在下不晓得您是贵族,怠慢之处还请——”
办事员战战兢兢地行礼,但这名军人打扮的男子毫无怨意,爽朗笑着摇头。
“不,别在意,毕竟我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回来,这身破烂打扮,没人当我是贵族也是正常的。”
“这么急着回到我们这里?”
“……我的未婚妻就住在这。”男子缅怀地说:“说不定已经跟别人结婚了,不过若是这样,我也想确认她是否过得幸福。”
男子说到此处,浮起羞涩的笑容。
“因为这是我跟她的约定。”
夏侬遥望他们俩一阵子——
“……怎么了?夏侬哥。”帕希菲卡不可思议地询问注视远方苦笑的夏侬。
“没什么,虽然不是受了那名职业刺客的评论影响……不过我这种家伙还到处担心别人,想想果然是种傲慢啊。”夏侬苦笑道。
“什么跟什么?”
“因为我光照顾任性的公主大人就分身乏术了。”
“你在说谁?谁啦?”帕希菲卡怒叱。
总有一天……倘若未来他们能够沿原路折返。回归故乡。
那时说不定可以遇见为人妻或为人母的雅木妮洁,见证她以自己的未来击退对自己所施的咒语。
人与人的羁绊,珍惜身边的人,自己就是自己。
自由的……心灵所带来的责任和权利。
明白这些道理的她,未来肯定比现在更美。
“啊,你在想色眯眯的事对吧?”
帕希菲卡眯眼瞪视。
“——没有。”瞥了一眼办好手续向马车走来的拉蔻儿,夏侬悠然自得地闭起双眼
第九卷
她天生行动不便。
据医生说,右腿的部分神经无法发挥作用,而左脚踝附近的神经也很准称为正常。尽管勉强可以站立.但一走动就不免跌倒,因为她不知如何掌握重心移动时的微妙感觉。
眼看女儿到了五岁,仍旧只能像野兽般匍匐前进,伤心欲绝的父母甚至多次想亲手勒死她。然而发现女儿的聪颖,二人便于不不忍,万般无奈。
不过……父母千方百计地让她学习行走。
因为想勒死她随时都可以,这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既然如此,放弃就留到最后的最后一瞬间好了——父母事后表示两人当时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的特训生活就此展开。
只能匍匐前进——反过来说,爬行对她而言是天经地义,父母却强迫她直立生活。即使她再三抗议自己有多疲惫、多吃力,双亲都不允许她回归匐匐前进的生活方式。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认为那是一段异常艰辛的日子。
用完全不同的视点、不同的姿势生活。换言之就等于变成其他生物。小至肌肉的使用方式,大至物体的捕捉观点。一切都必须改变。以常人的感觉而言,就像是要求普通人“你从今天开始倒立生活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依照父母的要求,竭力“改变生存方式”。
就这样持续训练生活——到了十岁左右,只要给她一根手杖,就能徒步行走。
当然这绝不是等同常人的运动能力,她仍旧无法奔跑,一旦夺走手杖,她就只能爬行,或者倚墙移动。
她经常被人欺侮。
她曾经独自躲在被窝为自己的不幸暗自流泪,甚至一个月闷在家里不肯出门。学会走路后,世界随之开阔,她对此单纯地感到欣喜;但这世界绝不平等,亦不公平——更不可能处处充满温情。
她出门时都刻意选择人烟稀少的场所。
没遇见可称为朋友的对象,因此她亟欲填补寂寞似的沉迷书堆里。
由于她学过读写,便拜托任职宫廷的父亲,取得帝立图书馆的人馆许可,每天早晚往返于自家与图书馆之间。
然后……就在这种阅读生活的某天,她与那名少女相遇了。
※ ※ ※ ※ ※
帝立图书馆位于皇城领地内的一个区域。
虽然皇城是个无与伦比的宏伟建筑,但城堡面积不及总占地的十分之一——不,甚至可能只有百分之一,她也不知道正确比例。城堡和领地的相关蓝图属于军事机密,是唯有部分人员才晓得的机密事项。
“……你好。”她向熟面孔的守卫出示通行证,取得人馆许可,进入皇城。
内部非常宽敞。
有森林,有泉水,她还知道后面有亲卫队的演习场,更后面则建有包括帝立图书馆在内的诸多建筑……而一栋格外庞大的代表建筑就耸立其间,睥睨周围一切——那已超越建筑物的规模,简直就像一座高山,震慑天地,傲然挺立。
虽然已经习惯,但每每念及这里只是皇城领地的一部分——而那座城乃人造物时,她就不由得升起一股感慨。
人类竟能做出这种事。
她明白一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人类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生物,但这股力量可以藉由智慧和协调集中起来。
既然如此,人类终有一天能在脚畔堆起无数石块,伸手抓住那片天空也不无可知。
她有时也会如此梦想。
然而——她知道这终究是梦。
在智慧和协调的同时,人类也拥有比野兽更低劣的忌恨和好战性格,弱者出现时,虽然有人出手相护,但也必定有人伸腿践踏对方。而就她的经验,后者占绝对多数。
所以——
“……?”她蓦然感到某种气息,转头一看。
气息——或许该称为呼吸声更为正确,就像出自受伤野兽的那种轻微、低沉,却急迫的呼吸声。只要有任何一丝杂音,便很容易淹没,再也无法辨识的那种声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路旁种植的灌木丛。
里面有什么野兽吗?
或是——
“有人在吗?”她试着朝那个声音问道。
呼吸——停止了,仿佛怕被发现,敛声屏气。
就在此时——
“………?”她听见一阵杂乱的蹄声,回头一望。
只见……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正骑马朝她驰来。少年身着华服,手持骑马作战训练时使用的棒子——尖端裹着布,当成长枪使用。
“啊……”从少年的打扮和马鞍造型,她立刻察觉对方是一名王族,因为少年的衣服上绣了数道只有皇帝血亲才准穿戴的紫色线条。
她平时都窝在家里,很少外出,因此阅历不深,不过在皇城工作的父亲曾告诉她王族是何种存在,一旦遇上该如何应对。
捧着书籍的她立刻扔下手杖,跪地垂首。
“……嗯。”少年在她旁边停下,将棒尖伸向她。
“——啊。”她忍不住惊叫。
棒尖抵着她的额头,向后一压,脸孔被硬生生抬起,身体也略微后仰。
“……你是谁?”少年盘问。
这大概不是一如字面上的质问吧?皇城内不乏文官、武官,以及各种来往业者,每天少则数百……多则数干位访客。这条通往帝立图书馆的路原本人便不多,这种时间的行人或许很罕见,却也不至于令人怀疑。
这恐怕完全是心血来潮的询问。但答案若无法让对方满意,说不定会在此惨遭毒手——她也有这种感觉。
抬起她脸孔的那根棒子。
那尖端,包裹布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