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十秒钟,电话那边传出了莫千里带着犹豫的声音,“林大哥……是我。”
这把声音现在对林轶来说就像是当头一棒、冷水一瓢,哐一声就冷静了不少。他眼睛里面马上浮出了温柔,“莫莫,怎么了?”(可见林大叔还没有完全冷静。莫莫,感情这是你应该叫的吗?)
不知道对面是怎么回应的,林轶拿着手机听了一会,脸色不太好看,他声音很低沉,不过全场都能够听得到,那是极尽温柔之能事,“乖,别胡思乱想。这样吧,我过去看看你好不好?……没事的啊,你现在在哪?外面?早点回家,忍一忍,我明天就过去好不好?……不麻烦不麻烦……嗯,回家给我打电话……好……少胡思乱想啊……”
挂了电话,林轶心思看着已经完全不在现场了,他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就拨了个电话,“小宋,帮我定明天早上最早一班飞机去G城。”然后收好手机看看一桌子望着他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负累的表情,他甚至很真诚的对杭信笑了笑,“去美国好好过日子,别在像从前一样了。”然后一脸担心的样子抓着西装外套就出去了,“老高,我有事先走啦!”
高子鉴莫名其妙地目送他出去了,转过头正对上杭信一张伤心欲绝的脸。
林轶这个时候确实没有时间想杭信和别的,他也不想想了。他现在满门心思都是莫千里同学恻然欲泣的脸。莫千里在电话里面跟他说的挺明白的,其实就是莫爸爸离岗了。
这个事情是这样的,莫千里一开始被家里人瞒着,后来那天不是去KTV嘛,部长一句“你不要想不开”把他说得迷迷糊糊的,他就去问了家里人。本来莫妈妈是不想告诉他的,但是莫千里执意要知道,结果莫妈妈就说了。
莫妈妈的原话是这样的,“千里啊,你爸爸他离岗了。单位让他转职,他这几年也很努力了。你别跟他说……”
家里面经济支柱就这样没有着落了。莫爸爸是高级工程师,但现在后生可畏,老一辈的跟不上时代了,就这样被单位请去转职了。莫千里从前读本科的时候是家里人供的,现在念研究生还是家里面供,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赚钱,但总是被大堆大堆的资料又盖过去了。如今突然面临这样的问题,他才明白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居然这下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莫千里打电话给林轶的时候其实没有哭,他一直都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挺难受的。他得到了这个消息一天之后才和林轶打的电话,是觉得自己再瘪不下去了,实在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至于林轶那边,他做这个决定做得不比去凤凰仓促。他一回到公司高子鉴那头就打电话过来,倒是没有劈头盖脸地骂。高子鉴跟他说,“老林,你今天这个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虽然也有不对,但是哥几个都是能理解的。毕竟是你自己的家务事,我们也不好管了。但是现在哥几个也挺担心你的,所以派我来问问。”
林轶嗤笑了一声,扯着被尼古丁祸害了不知多少年的嗓子,“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几个,跟娘们似的,不就是想知道我和谁打电话么?”
“嘿嘿,这不是哥几个关心你么。”高子鉴笑得很猥琐。
林轶这个人对自己人不喜欢拐弯子,他就直接说了,“就我最近认识一孩子。”
高子鉴:“孩子?”
林轶:“嗯,正念研一呢,人挺不错的。”
高子鉴:“我说呢,哎呦,你都不知道,一口一个‘莫莫’、‘乖’,那语气恶心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儿子呢。”
林轶:“我恶心吗?”
高子鉴:“不恶心不恶心,哎,你别说我嘴臭啊,你这有失败案例的还是谨慎点好。”
林轶:“我知道。我这不是还没有展开全面行动嘛,还属于观察期。”
高子鉴最后说,“总之还是那句话,您老自己掂量着点。如果真是觉得妥当,哥几个在这儿等您凯旋的号角。”
林轶在他看不见那端点了点头,笑得一脸欣慰。
第二天林轶一大早的飞机去了G城。
南方的城市比起北方毫不逊色。G城作为滨海城市,是我国早期改革开放政策的试验田之一。高度的对外开放使得这座城市迅速累积财富,经济高速发展、政治自主化程度高,城市面貌和内部设施也开始向国际接轨。
坐在出租车里面,师傅用满口的地方方言问他去哪?林轶愣住了,他对于一个城市的认识只在宏观意义上,而且那都是在做生意的前提下。莫千里在这样一座城市长大,将近二十年的生活里给这个孩子的骨子里浇灌了什么样的价值观和生活认知?
有那么一瞬间,林轶的热情被这个想法泼了冷水。杭信和他之间其实就是因为年龄的差距产生了太多价值取向上的分歧,误会也好吵闹也罢也都是缘起于此。他们后来将近一年的争吵带给林轶太大的阴影,以至于现在想起来甚至削减了爱情的美好。高子鉴提醒自己的话还犹然在耳,如今,他已经拎着行礼奔走在了这陌生繁华的城市。与他之间横亘着南北二字的莫千里,是不是真的也像杭信一样在认知上与自己有着难以调和的鸿沟?
第七章
林轶在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接莫千里。莫千里家住G城教育老区,林轶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学校开阔的操场和有些古旧的教学楼,偶尔还能听到学生的嬉闹声。木棉花树开了一路,正是五月春末,枝头残余三两红色的点缀,偶然亲眼目睹一朵从空气中盘旋而下,才发现原来这世间也有如此厚重的花。
两人约在一所中学前面见面。林轶到的时候就见莫千里已经站在显眼的校门口,干干净净的打扮——草绿色的套头衫和白色的棉质运动裤,看起来与高中生别无二致。
“你从前就是在这里念高中的?”校园很大,校道旁边荫郁的玉兰花树,枝叶相交,有些遮天蔽日的错觉。
莫千里也难得回来,“嗯。初中高中都是在这里念的。”
他们走到学校的展示走廊上,那里还贴着历年来优秀毕业生的资料和学校毕业班取得的成绩。林轶在长长的橱窗里面很快找到了莫千里的照片,下面写着:莫千里,05届文科毕业生,高考以665分总成绩列校第一名、市第十五名,语文单科成绩142分荣获省单科状元,被Z大录取。后面还附录了一些关于莫千里高中时期的介绍。上面那张照片大概是专门为状元照的,孩子穿着校服还拿着一束花,脸上的笑容洋溢着真实的幸福和温暖,那么青春、那么生动。
“原来你高考成绩那么好,还是单科状元。”林轶啧啧嘴,他当年那个分数就不提了。
莫千里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运气好,我考试之前复习的重点都考到了而已。”
林大叔则不以为然,“你可比我好多了,我当年学的理科。不过我们那个时候很少学文科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嘛。我纯粹都是胡混,后来好不容易上了二本的线,到了大学也没有好好念。”
“可您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念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啊,“现在想想,高中老师的话也不是完全可信。一届一届的高三毕业生都是为了那个理想的大学生活打拼,可是去了大学才知道高中时代才是最美好的。”
“怎么会这么想?”林大叔高中大学木有区别啊木有区别。
莫千里表情挺认真的,“我那个时候初进大学也逃课和同学出去上网,后来第一个学期高数才考了67分,连成绩单都不敢往家里寄。”说到这里,小孩的脸红了,“我们当时对本科生出来就业的情况根本就不了解,只是觉得上大学都应该是轻轻松松地过,睡懒觉逃课打游戏。后来才知道大学扩招到了什么程度,就我进来的时候大四那一届毕业的失业率就高达百分之十几。我一开始还自认为怎么也是北方的一流大学,结果我们辅导员跟我们说,大学要是真念起来有得你苦。”
“那高中为什么就美好了?”
“可能是一起拼搏的记忆比较好吧。我去北方一开始挺不适应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朋友,初进大学的时候是真的挺怀念高中的。我高三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大的压力,爸爸妈妈对我要求不高,所以我高三过得并不苦,周末的时候还能和朋友出去看电影逛书城。”
林大叔点点头,“也是,南方人去北方是会比较陌生。不说北方,你这个成绩要是去个上海什么的地方那不得难过死你。”
“呵呵,去北方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爸妈一直都是尊重我的意见,特别是我爸。”小孩子说得一脸幸福,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抖家底了,“我爸是个高级工程师,他这人正统耿直,和周教授差不多,你别看着他很严厉的样子,其实在家他对我妈一直都是甘拜下风的。他从小就告诉我,男孩子要有理想有抱负,要锻炼得坚强并且有责任心。说实话,我爸对我整个价值观和人生观影响很大,他不贪图名利,平时除了工作就打打羽毛球,不抽烟也很少喝酒,基本上他算是我的偶像……”
林轶听着莫千里说他家里的事情,心里只觉得这个孩子虽然还小,但是并不是完全不懂事的,他明白亲情的重要性,对家庭有很深刻成熟的理解。
孩子以自己的父母为骄傲,也很为自己的父母着想,“林大哥,我想念完研就出去工作,帮家里分担一些。”他抬起头,显然是在问林轶的意见。
林轶目光慈爱地摸摸他的脑袋,心里溢满了感动。他突然很羡慕这孩子的父母,“千里,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
“你听我说,千里,你是个很有天分也非常努力的学生。天道酬勤,再加上你与生俱来的资质,你可以在某一个领域达到一定的造诣,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尊重、财富以及更高的社会地位。然后,你才可以用它们作为情感的物化来回报你的家庭。”林轶把他多年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