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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听了这话,心中发虚,脸颊飞红,忍不住问道:“我的事情,老祖宗你知道多少?”
贾母道:“你这孩子,娘娘既然那么看重你,我岂有不关心你的?你且放心,你既是我贾家的正经主子,断然没有让外头人欺负了去的道理。”
贾芸见贾母一脸笃定,心下稍安,又听见贾母皱眉问他:“几日前我入宫去见娘娘,娘娘说她心中不安,总怕府中诸事未妥,又说你必有永保无虞的法子。既然你今日来了,便莫要藏私,一发全说出来才好?”
贾芸听了,心中惊讶道:“我哪里来什么永保无虞的法子?”
贾母只满脸慈爱的把他望着,微微笑着,并不回答。
贾芸只好又低头想了一回,跺脚说道:“娘娘必然说的是这个了!”
贾母原本虽然这么说,也没真个指望十多岁的半大孩子说出什么深意来,只当是元春一时糊涂错认了人,如今见贾芸真个有话要说,倒有些惊讶起来,忙问道:“却是什么法子?”
贾芸道:“常言道千里搭长棚,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前人又有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老祖宗除非不怪我,我才敢说下去。”
贾母笑骂道:“你这时候却又卖弄什么关子!难道果然贾家有事,你能讨得了好去?”
贾芸便慢慢说道:“若论我贾氏渊源,老祖宗自然熟知。自先祖宁荣二公开府以来,又经历了代文玉草四代,到了曾孙儿这辈上,不多不少正是五世。”
贾母闻言,先大吃了一惊,又低下头来细细品摸着话的意思,脸色便有几分难看。好半天,才强笑道:“只怕是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作甚么杞人忧天了。罢了,你却说说,既然有这许多忧虑,却有甚么永保无虞的法子?”
贾芸躬身答道:“曾孙儿常听人说,伴君如伴虎。何况如今储君之位不稳,咱们家出了娘娘,自然是和太子荣辱系在一道的。举止言行若是有些什么差池,若是有了罪,凡物俱已入官,子孙又何以为生,祭祀何以为继?”
贾母眼中神色变幻,迟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贾芸点了点头,道:“以曾孙儿的愚见,唯祭祀产业可不入官。竟不如多置田庄房舍,以备祭礼之费,索性将家塾也设于此地,便是败了下来,从此子孙便守着祭祀产业读书务农,也算一条后路。”
贾母低头想了想:“你这个主意倒有几分道理。只是你却不知,咱们家的爷们儿,有几个是甘心人后的?为了每年那一点份例,还吵个不休。置下这么许多祭祀产业,却由谁来管?竟没几个能服众的!”
贾芸道:“不若会同族里长幼,大家一起商定,竟按房轮流管账,也便是了。”
贾母闭目思索了片刻:“这个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小小年纪,却不知道世情险恶。许多时候,想头是好的,却被人生生曲解了去。我虽然是长辈,却是女流,这种事情必定是不好开口的。你珍大伯倒是族长,却也是懒得挑头的,何况说出来其余几房未免不服。让我再想想,总要想个稳妥的法子才好。”
两人正在忧心忡忡,突然听见外面小丫头说了声:“宝玉来了!”
贾宝玉便一挑帘子闯了进来。
贾母忧虑的神色一扫而光,同宝玉招手说道:“宝玉这边坐,今日可又惹你父亲生气了?”
贾芸忙冲着贾宝玉行了父子之礼。
贾宝玉看到贾芸,倒是十分的高兴,道:“芸儿许久不来了。上次你跟我说那铅粉固然白,用久了却对身子不好。这次我用紫茉莉花种制了茉莉粉,你看好不好。“说着,便要拉他去看。
贾芸和贾母对望一眼,贾母点点头,道:“芸儿你难得来一趟,晚上便在这里吃饭罢。”这是随口的客套话便是允了和贾宝玉一起玩的意思了。
贾宝玉便领了贾芸去看他新近调制的茉莉粉,得意问道:“如何?”
贾芸便笑:“轻白红香,四样俱美。”
贾宝玉一向对干儿子十分大方,问:“你可要带回去给你母亲、姐姐?”
贾芸想起卜氏和二月姐便心中泛堵,推辞道:“不用了。”
突然又听见小丫头在外面说:“林姑娘来了。”贾芸便起身告辞。
贾宝玉也知道他不方便留在这里,笑着说:“等闲了,我去你家找你玩。”贾芸点头,转道回家。
贾芸走到宁府前面的街上时,天光还早,突然见到有个老人正跪在地上,高举了状纸拦来往的官轿。正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宁国府里便冲出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提着棍棒乱打,一面骂道:“焦大,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珍大爷怎么对不起你了,你在大门口给大爷没脸!”贾芸这才想起来,这个老人正是焦大,原是宁国府里有几分资历的老人,不知竟犯了什么事,竟在宁府大门口,和贾珍公开唱反调。
想到这里,贾芸便驻足,倾耳细听,见那焦大嘶哑着声音说:“焦大这辈子都没出息,从来不敢求贾家给什么恩典,从来都是老实巴交。我这辈子,唯有一个外孙儿出息,如今竟革了他的功名,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去!苍天啊!太爷啊!想我焦大拼了命,把你从死人堆了背了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报应在我外孙儿头上的吗?”
那群家丁便说:“少混说!珍大爷几时对不起你了,由着你在这里瞎编排?”
焦大越发起了兴致胡闹,因有人拿了棍棒打他,他便在地下打滚装疯道:“你们竟打死我好了!我死了好去寻太爷去!定然把你们做的这些偷鸡摸狗的龌蹉事都告了他,看你们有什么脸面!”
那群家丁听了这话,有的吓得脸色苍白,怯生生的正欲住手,那领头的便暴喝一声说:“把他嘴堵上,把他拖走,看他还到处混说!”
焦大在地上拼命的蹬着腿,然而一则年纪大了,二则孤身难敌,早被那群家丁一拥而上的绑了,推进宁国府里等候家主贾珍发落。
路边看热闹的人有的指指点点,纷纷说道:“这焦大也是个可怜人。独得了一个外孙儿,似乎是姓李,去年进了学,当时焦大还请了街坊邻居去喝酒,乐的跟什么似得。因李家小子有些本事,一来二去竟成为宁国府的座上宾客。这也罢了。谁料想不知什么的,竟得罪了宁国府的大奶奶,竟被革了功名。”
旁边又有人问道:“我却有些听不懂了。宁国府的大奶奶再怎么身份尊贵,也是女流之辈,又不是金枝玉叶,便是得罪了,也不过是磕头认错,两家交恶诸如此类,怎地能革去功名。感情这吏部竟是贾家开的不成?”
先前那人卖弄自己知道的多,先竖起一个手指,神神秘秘的说:“噤声!虽不是贾家开的,但贾家如今出了娘娘,是正宗的皇亲国戚,宁国府又是一等将军府邸,一个拜帖过去,革一个秀才的功名,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那些八卦的看热闹者慢慢的散去了,贾芸也走回了自己家中。他估摸着,按照贾母的说法,贾琏这一两天里少不得去吴家一趟,还不知怎样作威作福呢。
果然,没过几天,吴隽便亲自来到贾芸家,低声下气的赔尽了不是,将二月姐又给接了回去。
只是,吴隽在离开的时候,深深望了贾芸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竟令贾芸分辨不出。
☆、招揽
二月姐被自家夫君亲自接了回去;出了城也是一路吹吹打打;竟如出嫁一般;给足了她面子;心中自然十分欢喜。回到吴家,满院下人对她都很是敬畏。忙取了妆盒细细梳妆打扮了,只待晚上和吴隽小别胜新婚;重做一对恩爱夫妻。
一直等到晚上;她的通房阿香才犹犹豫豫过来服侍她入睡。二月姐不由得高声问道:“姑爷呢?”
阿香低下头去,吞吞吐吐说了一番话,二月姐这才知道;原来吴隽接她回来,款待过贾家一帮过来为她充场面的老仆人后,竟然不见了踪影。二月姐又是急又是气:“他果然是死不悔改!我的命怎么竟这么苦?”一面泪落如雨。阿香也在一旁哭着劝道:“小姐且保重身子。”
是夜。晓星沉。烛影乱。
一座小小的宅院中;藏着一个失意的人。
几尾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个人把头深深埋了下去,满身酒意。
吴隽的手指尖尚夹着那张薄薄的契书,那是他去贾家接二月姐时,贾芸托书童徐成带给他的。眼看一片心思竟成空,于吴隽而言,是莫大的讽刺。——从哪里来,还到哪里去,因此他满心指望结庐读书、共剪西窗的心愿就这样碎了一地,渣都不剩了。
然而尤其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那日荣国府贾琏贾二爷来吴家时候说的话:“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打量他家不是两府直系,便可随意糟蹋吗?却不知他现在攀上了娘娘的高枝,莫说我们,就连娘娘的亲弟弟还要退后一箭之地呢,你怎么敢作践他的姐姐?”
难道是他看错了人吗?他又想起初次见到贾芸时候,那少年垂下温顺的眉眼,但举止之间,清淡的面容后却有几丝清高和倔强。这样的人怎么会做那些阿谀奉承的事情,怎么会去攀什么人的高枝?
毕竟是不信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个黑衣人悄悄的站在宅院里,将吴隽深深的望着。眼看着他唉声叹气,眼看着他借酒消愁,眼看着月移星沉,看吴隽终于醉倒在石桌上,方抱起他,入房去休息。
于是吴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又发现梦枕极其温柔的将他抱着,不免脸色有些难看。先定了定神,知道此地并非相公堂子,心中暗自心惊,也约莫着有了些数。
他虽然从小被娇纵惯了,对于求之不得的人或事格外纠结,然而既然能凭真本事考上秀才,可见本性,却是极聪明的。此时见势头不对,一言不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