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气的头晕眼花,差点没晕过去,早被那伶俐小厮一把扶住,这才察觉果然是饿狠了,遂真个由小厮服侍着,慢条斯理用过了餐,又被扶上床,小睡片刻。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突然觉得帐外有人,掀开帐子看时,却见是贾芸。
☆、请罪
只见贾芸赤了上身;背着一捆子荆条;端端正正地跪在他床前。水溶这一掀帐子;两个人目光刚好对上;贾芸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刷的一下子红了;水溶见状有些尴尬;忙咳嗽了声,转过脸去。
“你——醒了?”最后还是贾芸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醒了。”水溶干巴巴说道,说完后也有些后悔。他原本是酝酿了好久的怒气的;没想到左等贾芸不来,右等贾芸不来,又困了;睡了一觉,此时刚醒,正是睡眼惺忪的时候,词锋原不及平日里锐利。是以水溶深悔第一句话便弱了气势,语调稍稍严厉了些说:“我渴了,要喝水。”
贾芸便道:“我去给你倒。”
正欲起身,水溶却先斥道:“你扮作这副鬼样子,难道不是负荆请罪来了吗?哪个允你起身了?”突然间一斜眼窥见贾芸身上用指甲挠出的血痕,先是心头火起,正欲发作,随即醒悟那定是自己那晚的战果,那责怪的话便不好再出口,卡在喉中。
贾芸无奈道:“那茶壶离地甚高,便是罪臣有意膝行过去,恐怕仍要起身才是。或者,王爷仍想遣了贴身小厮来服侍?只是罪臣这般形容,怕被他看出端倪,有损王爷声誉。”一面说,一面偷眼看水溶,见他果然不再说什么,便起身去,为他倒了一盏温水。
水溶挑剔地望着杯中温水:“我素来爱六安茶,我以为你知道。”
贾芸慢吞吞说道:“罪臣惶恐,只盼王爷以身体为要。”
水溶紫涨了面皮,先前原本想了许多兴师问罪之语,此时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妥当。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水溶恨恨说道:“听闻贾侍读跟着知府大人在前头办案,又独自骑马去追查真凶,端的威风。如今可将那贼人捉拿归案?”
贾芸见问道了正点子上,便慷慨激昂,说了好一番话来,大意是那小倌是忠顺王爷一脉的余孽,如今已经被捉拿归案云云。
水溶又问那日情形,贾芸言说处理的甚妥,不过几个人知情,并不会损及王爷威仪。
水溶一听再无可疑之处,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见既然敲打过贾芸,总要恩威并施,方不寒了臣下之心才好,因叫贾芸到床边来,亲手为他解开荆条,道:“那日之事,既已完结,便当没有发生过才好。”
贾芸答了一声是,一颗心这才落地,然而总有些微涩,他安慰自己说那是被嫌弃了的缘故。
谁知几日之后,水溶亲自去牢中欲赐死小倌,那小倌却当场翻供,自言是吴隽相好,水溶当场大怒,命人将那小倌堵住嘴,乱棍打死了事,一身煞气犹自不收,转身问贾芸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他去刺杀,只因和你争风吃醋的缘故?我是无辜受到牵连?那壶酒原是给你吃的?”
贾芸慌忙澄清道:“从来没有的事。”
水溶微微眯了眼睛,见四周无人,方悠然说道:“有与没有,并不怎么打紧。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我今日索性与你说个明白。于上于下,我并不介意。但我皇室中人,向来是个凉薄性子,你若有意与我好,将来必然追悔莫及。”
贾芸想说他并无此意,又怕水溶生气,正在迟疑,便又听得水溶说:“原本为尊者讳,我原不该说这话的,但你既然于我有功,我也不忍心让你做个糊涂鬼,索性都告诉你吧。你可知我的老师程子瑜,原是前朝的文武状元?”
贾芸低低道:“知道。”
“程子瑜为追随我父亲,挂冠而去。这事当年在朝野上下一时轰动,称为美谈。但实际的情况却是,程子瑜恋慕我父亲,故而视功名如粪土。”
贾芸道:“程师真个洒脱。”
水溶凉凉看他一眼:“可我父亲那时,已经娶了我母亲。”
贾芸张口结舌,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水溶又道:“当时北境乱的很,我的父亲,既然是皇室中人,当然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所谓的帝王心术,从来都是翻脸无情的。我父亲当年为了娶我母亲进门,说尽甜言蜜语,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了拐程子瑜去治理北境,指天誓日说为他守身如玉。是以我母亲委曲求全,喝了很多年的避子汤。终于她忍不住了,这才有了我。是以我自幼身体就不大好,想是胎里带来的缘故。”
贾芸低声道:“是以殿下甚讨厌口是心非之徒?”
水溶瞪了一眼:“永远不要妄图猜测皇室中人的意图。不,我从来都不怪我父亲。因为我会走和他同样的路。不过,事先我会将一切摊开,说个明白。你虽然才华远远不及程子瑜,但也算是我的福将。现在,我的意思,你可懂了?”
贾芸道:“懂了。”
水溶道:“若是你有心效仿程师后尘,我乐见其成,自然不会介意。但你需明白,你不如程师,我自然也不会花力气去撒什么守身如玉的谎言。你可明白?”
“是。”贾芸说道。
水溶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贾芸如此爽利的回答,心中倒有些不痛快了,他又说道:“不但我如是,皇室中人,个个如是。宫中妃子,凡能笑傲宫墙,必然也如是。因此你的心思,无论是对我,抑或是对其他人,便可早早歇了。自己伤情,倒还是次要的,若是惹了九五之尊盛怒,便是我也保你不住。”
贾芸直到这个时候才品摸过味儿来,惊道:“殿下,你调查我?”
水溶理所当然说道:“你既为我伴读,荣辱与我相关,我调查你,难道不应该?”
贾芸颤声道:“既是殿下能看破掩饰,调查出来的事情,九五之尊又焉能不知?”这便是默认了。
不知道为什么水溶便觉得有些恼怒,他先前得到情报也觉得匪夷所思,然而看贾芸这样子,竟是确有其事了,淡然说道:“除非他还不是九五之尊。不过你放心,便是他对你不满,现在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只能忍着。现在能帮他战胜十七皇子的人,只有我了。”
贾芸问:“今上果然属意十七皇子?”
水溶问:“你有什么主意?”
贾芸道:“听说十七皇子还未得过天花……”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吧,这篇文快完结了,大概还有几章的样子。养肥的亲可以开宰了,对该文有什么意见赶快提出来,(各种求正能量,求宽容,求不黑)作者下半年还打算开一篇红楼同人钗黛百合文哩。提出来,到时候注意改正总是好的。
☆、托孤
十七皇子是皇帝宠妃陈妃之子;现年不过十四岁;自幼聪明伶俐;甚得圣心。太子三立三废;诸王人心浮动,皇帝心灰意冷之下,回头看十七皇子;只觉得冰雪聪明;便越看越喜欢。
在江南发生舞弊案,皇帝对年长皇子全部死心的情况下,十七皇子便成了老皇帝最后的指望。他一心一意;想将十七调~~教成一代明君,是以从老师到陪读,乃至于给十七指婚;无不是深谋远虑。程子瑜何等通透的人,终于瞧出了端倪。
这事原也不必北静王府自己插手。横竖放出风来,自有那不甘心就此沉沦的年长诸王做这个出头鸟。
不久之后,十七皇子被太医诊出得了天花,病势危险,皇帝大惊,将太医院里折腾得鸡飞狗跳,朝廷也接连着罢朝几日。
然而皇帝虽然一心盼着十七康复,自有那黑心的兄长们一意想要了他的命去。这个时候,比的就是皇帝对后~宫的控制力和年长诸王的渗透能力了。一个是经营多时,一个是疏于防范,两下角力之下,老皇帝一时不察,竟着了道,虽然亲尝汤药,毕竟被十七身边的随从钻了空子,将犯忌讳的东西带到了十七身边。
十七皇子自幼是被娇生惯养的,最禁不住摔打,哪里扛得住这蓄意的暗算,缠绵挣扎了几日,终于病体沉重,一蹬腿去了,留下老皇帝一个人悲怒交加,竟一夜白头。
国丧之后,老皇帝开始清算总账。那直接的罪魁祸首自然是年长诸王身边的得用死士,早在事发当天便服毒自尽。老皇帝一路追查下去,每次刚查到线索,对方不是自杀就是横死,手段高妙异常,饶是以皇帝之睿智,仍然查不出究竟。
一时皇帝怒了,召集诸皇子,令他们招供,明说既往不咎,实则萌发了杀意。诸皇子都是皇室中人,多年浸染,岂有猜不透皇帝真意的,因此互相攀扯,恨不得利用这个机会,将自己的政敌统统打入死地,永世不得翻身才好。
此时废太子反倒因祸得福,只因他早早得了北静王府传讯,乖乖龟缩在王府之中闭门思过,约束家人,这时诸王四处乱攀扯,他竟一点嫌疑都没有。是以皇帝对诸皇子越看越嫌弃,回头拟了个旨便发配他们去各处办差了,唯有废太子一人留在京中,名义上仍是闭门思过,然而和他的兄弟比起来,已经是万分的优待了。
皇帝一夜白头之后,精力常感匮乏,自知来日无多,便开始着手料理后事。先清理了一批曾为他办过见不得人的事的官员。这其中便有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
钦差拿着圣旨和药向扬州城疾行,待到程子瑜知道,已经是几日后的事情了。贾芸闻言自告奋勇,便要和程子瑜一同前去,两个人一路驿站换马,星夜驰骋,仍旧晚了些时候。钦差办好了差事,已然离开。
扬州林宅中早已乱作一团,对外宣称林如海得了急病,实则已经是面目黑紫,七窍流血,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程子瑜和林如海多年好友,见到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滴下泪来,伏在他身边便是失声痛哭。
林如海奄奄一息,望着程子瑜,断断续续说出“黛玉”两个字,便手一耷拉,就此撒手去了。
这时整个林宅更是悲声大作,眼泪与骂声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