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小殿下发烧了!”他追出门去,对年轻男人叫道。
男人回头,略一思考,道:“应是在海里浸久了,着了凉。无妨,我煎碗姜汤,你们一并服了便是。”
秦犷不禁皱眉。想小太子自打从娘胎出生后一直是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眼下他生病,秦犷怕稍有疏忽就会产生差池。
“我想……应该请个郎中来瞧瞧才好!”
“邻村只有一个郎中,他今日刚出门去十里地外的庄上出诊,最早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回来。”年轻男人又露出了不耐的神色,“我幼时但凡有个头痛脑热,都是先生煎碗姜汤或家里的药草,我不也好好地活到今日么!”
秦犷自知寄人篱下,见男子脸色不善,只好忍住气,由了他去。
换衣服的时候,秦犷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有几处轻伤。之前没发现的时候不觉得怎样,此时却隐隐感到有些疼痛。不久,那人烧好了热水,唤秦犷去洗澡。
秦犷想让小太子也洗一下,便把他叫醒,但太子一醒来就哭个不停,让秦犷手足无措。
“你在磨蹭什么呢!已经入秋了,水凉得很快的!”年轻男人走进房中,瞪着他们。
秦犷看看哭闹不休的太子,一脸无奈。
那人看出他的难处,也没多说,撇下一句:“你先去洗,孩子我来帮他弄就好。”说罢,也不等秦犷同意,就径自抱了小太子,无视他的哭闹,往后院走去。
秦犷急忙随他穿过小小的后院,来到了放着大木桶的浴室。男人也不避嫌,就在浴桶边上蹲□来,拿了个小一号的盆兑好温水,给小太子洗起澡来。秦犷脱了衣服泡进水里,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了许多。再瞧那男人给太子洗澡的样子,他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是一脸认真,渐渐地,太子也不哭了;不过可能是因为病着的关系,一向活泼的太子现在也懒懒的,不开口说话。
秦犷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男子姓甚名谁。
“呃,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之前在前厅问到浓重的墨味,再加上那一地的宣纸,秦犷猜测此人应是个读书人,便想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彬彬有礼的说法,开口问他。
“江沙,字平明。邻村人都叫我平明,你也这么叫便是了。”那人答道。
他好像不喜与人说话……秦犷心想,不过还是没话找话说:“啊,江——沙?三水一少的沙?”
“对。先生是在那海边沙滩上发现了我,于是就以‘沙’给我命名。又因他捡到我的时候正是天亮时分,于是便给我取了‘平明’为字。”
秦犷自幼不爱读书,也不甚清楚“平明”跟天亮有什么关系,只好干笑一声,又问:“公子你看起来挺年轻的,不知年方几何?”
“我也不知道。据先生说,他遇见我的时候,我的身材看起来已有七八岁的样子。若我当时真是七岁,那么今年就二十四了。”江平明说话很快,明显是不愿与人长时间交谈。
“那么公子小我两岁。”秦犷一听他身世如此可怜,心中不免同情起来,道:“唉,你……小殿下如今也刚满七岁,偏偏造化弄人,让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爹娘……”
江平明已经帮小太子擦干了身子,正在给他裹上自己的旧衣,又听秦犷称这孩子为“小殿下”,不禁皱眉问:“你为何称他作‘殿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怎么会落得在那弦海边上奄奄一息的地步?”
秦犷心内凄楚,痛叹一声:“江公子知否?洛朝已亡!”
那江平明却是脸色都没变,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噢”了一声。
秦犷见他得知亡国的消息后还无动于衷,火气猛地窜上心头,大声道:“原以为公子是个饱读诗书、深明忠孝礼义的人,可你竟然对于国家覆亡一事毫不在意!你、你还是个有血性的洛人吗!”
江平明眉毛一扬:“反正大洛朝庭早已腐败,居高位者只顾自己贪欢,不理百姓生死;连年战事不断,战火已蔓至中原,黎民颠沛流离……这样的王朝,灭亡难道不是迟早的事么!”
“你!”秦犷气极想反驳,却找不出理由,只好再斥道:“那你就忍心坐视我大好河山被那大叶氏蛮夷所吞?!”
江平明听后竟笑了起来,不急不徐地说:“兄台,这大好河山,从来就不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君不见,那泰山巍峨,黄河奔腾,已有千百年了,这其间中原大地几度王朝兴替,皇帝换了不知多少,年号改了不知几何,这江山,却是从来没变过呀。”
纵是对洛朝忠心耿耿如秦犷,也无法反驳江平明这一席话。秦犷只得闷闷地站起来,三下两下擦净身子,披了衣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和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呢!”江平明抱起太子,叫住他。
秦犷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这个人。既然他对亡国之事如此冷漠,如果被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向敌人透露自己与太子的行踪。思及此,秦犷想带着太子离开此处,但此刻他既无马匹,也无银两,又带着个娇嫩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能走得了多远。想他二十有六了还没有成亲,家中三代皆是武将,上个月,六十岁的老父亲自带兵出京抵御大叶氏的入侵,不幸身死战场。他本人奉命入宫保护皇上,刚进宫没多久就听说京城已被攻陷,他一家老小从此就没了音信,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秦犷从十六岁起就随父亲上了沙场,直到自己被升为将军,带兵打仗,吃过败仗,受过重伤,他都没掉一滴眼泪;但眼下情形实在凄凉,想到老父身死,全家遭祸,又被先帝托孤……秦犷越想越是伤心,上前一把将江平明怀中的太子夺了去,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江平明见这男人竟然又哭了,便将语气放缓,道:“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不过,你至少告诉我,我要怎样称呼你、还有这孩子?”
秦犷抬袖抹掉眼泪,振作精神,半真半假地说:“让江公子见笑了。我姓秦,单名一个扬字,我俩年岁相差不多,你直呼我姓名就可;这孩子……是——是我的侄子,名叫天骄,乳名叫‘小钿’!我祖祖辈辈皆居京城,却因战祸而惨遭灭门之灾,我无妻无子,带着小侄子死里逃生,却被敌军士兵追赶至悬崖边上,不幸坠入海中……幸为公子所救。江公子大恩大德,秦某他日必当——必当结草——啊,那个什么环——”
“你想说‘结草衔环’?”江平明眯起眼,盯着他看。
“啊,对对!反正秦某定会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秦犷闹了个大红脸。
“你也不用‘公子’‘公子’地叫,我不是什么文人,只是一介山野村夫,你只须和其他人一样唤我平明即可。莫怪我多嘴问一句,你和你侄子,今后有什么打算么?”江平明问。
秦犷说不出话来。昔日堂堂将军沦落至这种地步,他一时心里很是茫然,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投奔。
“若你们不嫌弃,就暂时住在我这儿吧。反正先生已去世多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江平明打量着他说。
秦犷喜忧参半,问:“这……真的可以么?”
“无妨。不过我这里也是一穷二白,没有闲钱养活你们。你恐怕得去邻村干些力气活儿,挣自己那份粮食。”江平明说。
秦犷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去处,急忙点头答应了。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姜味。
“哎哟,光顾着说话,差点把姜汤给忘了。你带孩子过来,趁热喝了吧。”江平明掀开破旧的棉布帘子,转身出去了。
“公——啊,平明,我看你生得白白净净的,不像是长年耕作的农人……你是靠什么过活的?”秦犷知这人不拘礼节,就也没再跟他客套。
江平明头也不回:“我么,只是一个小小的画师罢了。”
☆、第 3 章
献帝十三年,洛朝为大叶所灭。大叶人火烧洛国皇宫,同时迁都下沙,改国号为赫,年号是为纪武。洛氏一族除年幼太子下落不明,其他皇氏宗亲皆被斩首。大叶王自封为赫朝开国皇帝,并将献帝之首悬于新都城门,示众月余。
然大叶族以异族之身份进军中原,其威尚不能服众。一时间,先有前朝遗民揭竿而起,后有羌、戎、细月、兰彘等族纷纷欲与大叶氏分一杯羹;新朝虽立,中原大地却仍是战火纷飞。
大叶一族以骁勇善战著称,对各方的威胁并不畏惧。大叶王有八子三女,八个儿子如今都领兵南争北讨,各司其职;其中八王子央金负责镇压前朝遗民的反抗。十七岁的央金虽然在八个王子中年纪最小,样貌也生得丰神俊采,其作战时的手段和对俘虏的态度却是他们之中最为冷酷的。洛朝灭亡半月有余,他就已经平定了中原主要省县的动乱,坊间谈起央金之名,无不闻之色变。
央金这人除了好战,还喜欢附庸风雅,最喜搜集名家的字画,凡是民间风评较高的作品,他必想方设法弄到手。这日,八王府里又因字画的事,吵闹起来。
“本王不是吩咐过你们一定要搞到几张点了睛的画吗!为什么现在拿回来的这几份画上都是白眼!”央金怒气冲冲地指着桌面上几轴摊开来的画卷,斥问几个手下。画中有鱼有鸟,动物的身形无不被勾勒得活灵活现,仿佛正要从纸中跳出来似的;然而不论是鱼还是鸟,都没有点上瞳仁,眼白部分显得格外突兀,宛然一副朝人翻着白眼的样子。
“回小王爷的话,卑职已经尽全力去搜集坊间流传的全部的江沙的画作,可是没有一幅画里是点了睛的呀……”一个副官作着揖,愁眉苦脸地解释。
“是呀,而且我听洛国的人说,那江沙脾性特别古怪,有时来了兴致,才会给画作点睛;另外,他们还说,江沙情愿把点了睛的画无偿赠给穷苦人家,也不肯卖给达官贵人,有些富豪花了大工夫软硬兼施,才能从穷老百姓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