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师喂完,方才走回廊下,拉了圈椅坐稳,整理靴子。
薛明师:“再等会儿估计就有传旨的来。”
江择锋:“将军——”
薛明师:“敌寇未能尽剿,京中要抽调人驻洪定波处,你愿不愿去。”
江择锋:“但是——”
薛明师:“就这么定。”
江择锋:“末将——”
薛明师:“少啰嗦——难不成你胆大包天看上我姐了?”
江择锋给激了个大红脸。
薛明师笑起来,他笑得爽朗好看,稍微有那么点坏心。
这回江择锋耳朵都红了,忘了原先要说的话。
那少妇姓傅,名妙应,与薛明师同母异父,是薛夫人初嫁所生。
薛夫人识得薛将军时是个寡妇,傅妙应如今也孀居在家。
薛明师:“你该叫我姐一声韩夫人。”
不待江择锋说话,他眯着眼继续道:“我该叫韩襄城一声姐夫。”
午后传旨钦差到。
迎面即是十几人,兽补红袍,阵仗极大。
钦差是程哲。吴道凌匆匆遣人知会,程哲说香案等一应陈设皆可不备,薛明师换过朝服便来接旨。
程哲道:“薛将军不必跪。”将手谕双手呈给他。
薛明师也不跟他客气,开盒就看,只一眼,脸色就不大好了。他顺手递给储尉,饶是储尉亦展卷大惊,不敢置信。
程哲施礼道:“”陛下令下官转达,将军若有话问,御驾尚在潜邸。”
靖王府已成潜邸。
那张纸上仅一行字,封薛明师长胜侯,食邑十万户。
百年前,大魏世祖皇帝与西楚联合,瓜分东晋,大胜之后,欲立男皇后。群臣谏止,世祖大怒,改封其人武功侯,食邑十万,为昭文馆大学士,加太保衔。
因这一重关系,后为避嫌,大魏再不封侯。
靖王府这地方,薛明师很熟。
他一路催马奔来,无人阻拦。跳下马背将皮鞭甩给侍卫,转身入府。
绿竹嘉树映得他满面铁青,那阴沉神色越来越淡,到花厅前,已与平常无异。
靖王在沏茶。
他很讲究好水好茶,还要有好手段,好火候,好耐心。自十年前离开嘉应川大营,他越来越像一个宿儒。这种变不是身体上的变,而是感觉,薛明师俯视他,尽力想看清,然而一时记不起曾经以为不会忘的他在帐中写字的侧脸。
茶沏好。
薛明师坐在对面,端起便喝,喝来犹嫌不解渴。
靖王又推出一杯:“来了?”
薛明师一口喝光,亮出空杯权当回答。
靖王笑道:“那就下棋吧。”
薛明师直接端棋盘:“老规矩?”
“老规矩。”
输即是赢。
薛明师:“狗屁规矩。”
靖王又笑,不以为忤。
他笑起来眼角已有些微细纹,但不引发人美人迟暮的叹息。靖王的好看是一片山一片水的好看,这种好看是不会老的。湖光山色,天朗气清,大概如是。
靖王极擅手谈。
极煞风景。
昔日在军中,因薛明师不耐烦下棋,靖王更爱点他作陪。
某次薛明师回营,与他对弈,索然无味问:末将可否明晨再接着输?
靖王答:待你先输了这局。
此后靖王再未赢一局。
薛明师频频自绝生路,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下出臭棋,靖王都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一步,比他更差一层,挽回他的败局。
薛明师没想到,他们会有一日,坐下来,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旁人更想不到,剧变之后,这传闻反目已久的二人会面,只是喝茶下棋。
薛明师:“我原以为,我下半辈子是留京不用,赐府闲住的命。没想到还能再进一步,封侯授印,真是可喜可贺。”
靖王怡然道:“你在骂我不念旧情。”
“岂敢。”
“放肆。”
薛明师随即接到:“待您不念旧情,我等自不敢放肆。”
这话十分无赖。
靖王却笑了。
靖王又落一子,看他一眼,道:“我是为你好。”
十天前,江东连降暴雨,渌水决堤,冲出一条犹如巨蛇的精钢链条。
奉旨修坝的官员星夜征得劳役五百,自湍急河水中拉出一块石碑。
抚去泥沙水草,借烛光看清,那石碑上痕迹斑驳,辨认古篆,依稀为“受命于天……薛氏……皇”。
侍卫送上一沓单字拓印。
棋盘摆在一旁,薛明师啧啧称奇,恨不能亲见石碑。
薛明师:“难不成有人这么容不得我?可惜当今之世,除您靖王殿下以外,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份通天厉害。”
他无赖时靖王在笑,此时他着意恭维,靖王更是在笑。
这笑不是笑纳的笑。
靖王笑:“纵是我,也做不到在两百年前埋一块预言薛氏为皇的石碑。”
天命之事,易无中生有,难化有为无。
靖王不会赐死薛明师。他令人待大事成,于今日将那块石碑运送回京。沿途公示天下。
石碑上一个字没少,但有多。
碑文变成两百年后,薛氏将出皇后。
薛氏这一代仅有独子。
故比照先例,授凤印,封万户侯。
棋盘上空地渐少,黑白对峙。
皆大欢喜,丢的只是薛家的脸面。
刚好,脸皮多少钱一斤?
薛明师:“我想起来,我祖宗两百年前倒是真想过做皇帝。”
靖王:“嗯?”
“他找了个算命的,算命的告诉他,他没那个命。他就把算命的宰了,谁知道宰了没多久,他也死了。之后几代都不长命,我家也就绝了这个念头,安安分分给帝王家卖命。”他一哂,“可能还是心不死,想着造天命,将来待子孙,结果变成害子孙。”
说罢投子道:“不用下了,你赢了。”一把扫乱满坪棋子。
靖王揭开壶盖,自有人上来注水。倒出两杯茶,方才看他的手,看到他手指上弓弦勒裂的新伤。
靖王:“我同你说过,最应戒怒,其次戒骄戒躁,否则只会自伤。”
作者有话要说:
☆、三
月明星稀。
薛将军困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宫里黑憧憧,半个人影没有。
靖王平静地:“梓童。”
对他伸出手来。
那手修长稳定,如当朝首辅。
把将军吓醒了,滚下床,一身鸡皮疙瘩,满头大汗。
之后再睡不着。
遂披衣出门喂鸡。
鸡名也叫将军。
于是将军对着将军,双双睡眼朦胧。
薛明师想到一些往事。他不是个会想往事的人,因为往事不可追,屁用没有。
但今晚很多事清晰得像朝服上的兽纹,一鳞一爪,一丝丝绣线清晰可见。
十七年前,太宗皇帝召集公卿勋贵子弟视骑射之术。曾指薛明师,明知故问:知是谁家子?
左右答是薛家子。
便召薛明师论赏。他当时十五,胆大包天,奏道:不要金帛财物,宁赴边关为一伍长。
太宗大悦,谓臣下曰:此子肖父,一伍一什岂足道哉?当即赐他千夫长,入靖王军中。
太宗是靖王兄长。
薛明师当年并没看出靖王有觊觎皇位的心思——多半靖王当年确实没有。他何时起的心思?
薛明师顺鸡脖子上的毛,难说。
时位移人。
换他是靖王,也扛不过。
吴道凌捏着嗓子叫:“娘娘,娘娘?”
面色不善。
薛明师抱着鸡笼睡过去,这会儿醒了。
储尉道:“将军。”
薛明师笑嘻嘻招手:“凌公公。”
吴道凌脸色一青:“您若是要进宫就早把家当清清,丢不起这人。”
储尉骂他:“你闭嘴!”
薛明师:“不急,无论去哪,顶刀子都少不了你们。”
吴道凌:“末将谢将军抬举。”
薛明师瞥他一眼:“好说好说,你可是我指腹为婚的小娇妻,储尉那是糟糠之妻不下堂。”
一路说一路往外走。
他身上还有鸡毛。吴道凌:“您这是赶往何处投胎?”
薛明师:“你哪只眼睛看见本侯要投胎?这是去算账。”
薛明师有亲卫追随。
黑甲骏马,一路畅通无阻。
人多势众,去荆国公府。
国公获悉,当即不病了,开门揖盗,精神矍铄。留薛将军共午膳。
国公劝客道:“粗茶淡饭,待客不周,明师,务必见谅。”
薛明师一笑:“本以为能吃到国老府上一道名菜。”
故意停在这里,同他说话的人势必要关切地问一句:“是什么?”
国公不能免俗地问了。
薛明师打量东道主:“王八。”
王公子猛地气恼站起,脸色涨红。
国公与薛将军对视一阵,竟同时大笑出声。
当下屏退闲人。
薛明师端一杯茶:“家母曾有吩咐,要我事国老,如事亲父。”将茶水呈上。
他做得郑重,国公去接,口中道:“我与你父亲,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一上手便是万钧之重。薛明师犹低着头,极恭敬的样子。那边国公原是以手指来接,被薛明师加力一推,面上不改气定神闲,手指却往前抵,用上手掌,将那茶盘卡在虎口处。
手上变了几变,目光这时才交接。薛明师扬眉一笑,国公心知不妙,却已迟了。薛明师劲道乍撤,那茶杯打翻,热水全泼在衣袖上。薛明师向下一捞,扯着国公衣袖反卷,便要来扣他脉门:“小侄一时不慎。”
来往间已用上擒拿。
国公:“贤侄未免过谦。”
手腕上腾撞弹击,拆了不下十招。
才双双退后一步。
国公叹道:“廉颇老矣。”
薛明师:“消息灵通远胜小辈。”
国公:“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