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刑部加紧对洛秋拷问,十八班酷刑几乎用尽,那洛秋体无完肤,筋骨尽断,却依旧一口咬定“血咒”是自己无意间购得。
宇文熠下令多方调查,更私下让薛正将苏凌和洛秋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疑点来。即使是这样,宇文熠依然觉得,苏凌和这事断断脱不了关系,若换了别人,不管有没有证据,只这份怀疑便可取他性命,但对方偏偏是苏凌。
“苏公子,你是怎么和洛秋勾结谋害太上皇的?”薛正的声音已经有些无奈,这个差事实在不好办。
“苏凌是笼中鸟,一举一动皆有将军的部下监视着,我有没有勾结洛秋,又是如何勾结洛秋的,将军不是最明白么?”
除了与洛秋有过交往这件事,其他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包括洛秋送的那副画,苏凌也花了好几天的时间重新临摹了一遍,新临摹的画与原画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把那株毫不起眼的“血咒”换成了芍药。画上的题诗虽是讲“血咒”的习性,却无多大破绽,唯独结尾两句“谁得长相忆,紫茉叶如丝。”初时令苏凌极为不解,几番苦思后,怀疑这紫茉或许便是“血咒”的解药,如此的话,便是一大破绽,为谨慎起见把紫茉改为了寒梅。
两天前,薛正已经把这幅画翻出,并命当时负责传递的人和检查过此画的侍卫进行了辨识。只是这画面本就繁复,又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两人当时虽都仔细看过,却哪里分辨得出这般细微的差异,端详来端详去,都称这便是当日洛秋送给苏凌的画。这样一幅画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即使洛秋现在开口将他供出,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而小雅斋那边,苏凌也自忖自己掩饰得颇好,应该不会被发觉。
正因为这些原因,任薛正如何询问,苏凌打定了主意要咬紧牙关绝不承认。
薛正拿他实在没有办法,打也打不得,逼也逼不得,这算是哪门子的审问?想去向宇文熠禀报,但一想起宇文熠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就遍体生寒。
前些日子有大臣上表,称皇帝子嗣单薄,请其充实后宫,宇文熠看了这奏折只是一笑便丢在了一边。从御苑回来,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不仅下令大选秀女,还叫元珏为他选了七八个男宠送进宫去,夜夜笙歌,欢宴不绝。其中以伶人出生的柳清宵最为得宠,已被封为“玉宇君”,还把寿春宫改名为“清宵殿”,供其居住。
“君”原本是个正常的爵位,但自从大燕第二代皇帝宇文责厚将自己的三名男宠封为“君”,并纳入后宫之后,“君”便成为了男妃的专用称谓。大燕历代帝王都有不少男宠,但能被封为“君”的却寥寥无几,包括宇文纵横在内的前几代皇帝都没有册封过男妃。这种名分的确立代表着地位和身份,皇帝对柳清宵的恩宠如此惊人,一时间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成为了闳都城里继洛秋弑君之后的又一热门话题。
君王好色,寡人之疾也是常情,其实薛正又何尝不明白,若宇文熠若是真的想治苏凌的罪,直接交给刑部不是直接得多?让他这个并不擅长刑讯的侍卫长来追查,也许本来就有着不想把这件事公开的意思。只是天威难测,做皇帝的最恨的便是臣下擅自揣摩自己的心思,薛正虽然有这个想法,却也不敢怠慢,只有认认真真地查下去。
“苏公子,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肯招供了。”
“薛将军要我招供什么?我与洛秋相识原本就是因为陛下,其后也只有寥寥几次见面,而且都有将军的部下在场,苏凌能够做什么?”
苏凌这样一说,薛正反倒没了言语,沉下脸冷冷道:“苏公子可是觉得我拿不出证据才会这般抵赖,你可知,那洛秋这么些年来只与你有过交往,若你不是他的同谋,又会是何人?我只需找出跟你联系的人,立时便能真相大白,你可相信?”
“将军此言差矣,凌虽对那洛秋不甚了解,也知道他好医成痴,与城里的各家医官药铺都颇有往来,怎能说只和我交往?如若将军不顾事实,非要陷害于我,苏凌自然无话可说,将军只管去查,看我到底和谁联系过。”说完闭上眼假寐,摆明了一副不会再说话的样子。
眼看这场审讯三言两语便草草收场,薛正倒也不生气,起身离去,出门后特意嘱咐了侍卫把苏凌看紧,这才入宫交旨。见到宇文熠也没有多话,只是如实奏报。宇文熠依旧注视着手中的奏折,只是漫不经心道:“慢慢来吧,其实朕也只是有点怀疑,以后多留意便是。你也辛苦了,赏金百两,回去休息几天吧。”
宇文熠是有名的赏罚分明,而薛正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审个人犯都不成反被对方顶得无言以对,却莫名其妙地得到赏赐。薛正不禁有些汗颜,慌忙谢恩退下。
端坐的宇文熠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微微颤动的冕旒挡在前方,遮住了往来的视线。
薛正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别扭。不知何时,那个有一点点莽撞,带着一点点稚气的皇太子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坐在丹墀之上的沉稳内敛、果断决绝的大燕皇帝——宇文熠。
八十九
闳都的北门是处决重犯的杀场,四条街交汇的中心一处宽大的空地上筑起两丈见方的台子,一条条充满罪孽的或包含冤屈的生命在这里走向尽头。石板地面被鲜血浸透,年长日久便成了黑色,无论如何冲洗冲也洗不去。
最常见的死刑是砍头或者绞刑,难得有罪大恶极的会被凌迟处死。
每到行刑的时候,杀场四周便会人山人海,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用一种期待的心情瞪大眼睛,享受着屠刀挥下一刻的血腥快感。
人太多了,后面的就看不到了,想要挤到前排,得老早就去候着。有商人瞧准了这个机会,在杀场的正门建起了二层的酒楼,靠杀场的这一面隔成几个小间,虽然价格高的吓人一跳,到了要行刑的时候,一样爆满,得提前几天才订得到位置。
天还黑着,刑场便就挤满了人,告示上说今天要烧死用妖术谋害太上皇的妖人,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如果不早点来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辰时左右,差役们在台子中间栽了根铁架子,并开始在铁架子四周堆起干柴。柴堆了两大车,像是一座小山。柴块纵横交错地堆放着,中间留着空,这样才让火势更旺。
一辆马车停在了刑场对面的酒楼旁,跟在后方的四名骑士跳下马,从车里抬出一张软榻,榻上的人半侧着身子,淡青色的衣袖垂了下来,随着软榻摆动。
骑士们将软榻送进二楼最大最好的包间。
鎏金的桌案上早已摆好了上等酒菜,细麻编织的坐席上,宇文熠枕着柳清宵的腿安然闭目养神。
柳清宵不敢打扰了他,按照他事前的吩咐,示意侍卫们将苏凌抬过来,安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直到侍卫们退下,才含笑向苏凌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
虽是第一次见面,苏凌却早就从胡贵口中听说过玉宇君的事,看到眼前情景,明白眼前的俊美男子便是宇文熠的新宠柳清宵了。他伤势还没有好,无法见礼,也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宇文熠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沉稳。
楼下的人头开始攒动,南边的街道驶来一辆囚车,刽子手从车上拖下一名紫衣人,那人似乎没有骨头一样全身瘫软着,刽子手一路拉拽着走上木梯,用铁链将他固定在铁架上。
那人的头发梳理过,衣服也算整洁,虽然面上布满血痕和青紫,苏凌仍然一眼就认出他是洛秋。
“你给朕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宇文熠眼未睁,好像在说梦话,见他脖子上渗出汗水,柳清宵取出雪白的汗巾细心滴擦拭掉,轻轻摇动了羽扇。
午时三刻,追魂炮响起,刽子手将桐油倒在柴堆上,点燃了手中的火把。闹闹嚷嚷的刑场忽然安静下来,人们都屏住呼吸,想看看这个妖魔如何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洛秋眼看着刽子手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完全变形的脸上漂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在脸上不断扩大,疯狂诡异,不可捉摸。
火把被投进柴堆,热气将他紫色的衣衫充满得鼓胀起来,在升腾的烈焰中翻腾涌动,宛如一只巨大的蝴蝶正震动着翅膀。
“在我的故国乌桓,有一种蝴蝶名叫紫痕,它们栖息在云雾山的半山腰,世世代代,从不迁徙。一旦遇到山火,它们便成群结队地飞到同一个地方围成一团,任大火将它们全部烧成灰烬。第二年,从那灰烬中便会诞生一只蝴蝶,这只蝴蝶以血为食,经年不死,一到冬天便会吐丝结茧,春天时又破茧而出,如果再遇山火,那蝶便会扑上去,化为灰烬,而那灰烬却带着剧毒,凡是沾染上的禽…兽也好、草木也罢都会死去。所以我们都把这蝴蝶叫做紫痕妖蝶。”
“洛秋早就不是人了,洛秋是一只蝴蝶……复仇之蝶,是紫痕,紫痕妖蝶。我不会被秋风吹走,只有火,带着我复仇之毒的火才能夺取我的生命……”
火势越来越大,巨大的火舌妖异扭动着,直要将世间的一切吞噬,洛秋的衣衫、头发都已别点着,他忽然抬起头,似乎知道苏凌正在对面的竹帘后看着自己一般,对着那窗户阴恻恻地呲牙一笑,喉咙深处发出丝线般的尖笑。
那笑声如同暗夜鬼哭,说不出的恐惧,却带着血腥的快意,如同无法摆脱的魂魄。
苏凌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宁可受尽百般酷刑也不肯供出自己。紫痕死了,也要把毒洒满这个世界,用不顾一切的方式来为自己复仇。紫痕洒下的毒,是它的灰烬。而洛秋给大燕洒下的毒,却是苏凌这个人。
“不论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朕都要你明白,妄图放抗害我大燕,会得到什么下场。”宇文熠不知何时来到了苏凌背后,语气冷如冰霜。
“陛下天威炽盛,四海膺服,苏凌只是的俘虏,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回,全靠了陛下的恩典才得以苟延残喘。陛下若是厌倦了苏凌,是丢掉还是赐死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何必非要扣上这种罪名?苏凌背负不起。”
宇文熠盯着苏凌的脸,忽然爆发般哈哈大笑:“凌你说得是,朕该相信你才对。”
一阵风吹来,火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