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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唇紧抿成一条细线,苏陌黯然垂手,原本把玩在手中的脆木细枝应声而断:“我对不起师父,一想到一代剑圣唯一的弟子竟是我这么不争气的人,就觉得心里愧怍。”
霍游仙揉了揉眼睛,长睫毛颤动了两下,目光带笑地抬手拍了拍苏陌肩膀。
“苏陌,你这辈子欠的债多了去了。别想这么多,下辈子记得好好还清就是了。”
苏陌垂首苦笑一声,无奈轻叹一口气:“说的也是。”
淅沥了一整晚的夜雨总算歇下一口气,多愁善感的春云渐渐消散于天边,东方微明,眼看初晨降至。
霍游仙抖了抖已经烘干的外套,穿回身上:“我得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没两步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下来,扭头,一脸狐疑的表情:“苏陌,我总觉得什么有点不大对劲。你这家伙,不会又要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吧?”
苏陌冲他摆摆手,温润的表情无懈可击:“你想多了。我是那种人吗?现在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哪里会去惹祸上身。”
霍游仙犹是狐疑,双眉紧锁,上下仔细地打量了苏陌一番,实在不得要领,只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半晌,只得表情困惑地摇了摇头,推门一头扎入晨光中。
木门在眼前重新阖上,隔绝了启明微光。火光摇曳,打亮了少年逐渐漠然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倏忽亮起一抹决然,在浓墨深影中灼灼绽放,沃如秋水。
☆、第六十九章
在粉妆素裹的八万雪澳深处,有一处幻如仙境的浮云雪顶。缥缈的游云间,巍峨的仙宫琼楼绰约隐见,朝歌夜弦,香岚蔼蔼,传闻长居此地可获千年不老之颜,是为江湖上所津津乐道的人间仙境。
较之往常,今日的储艳宫里洋溢着一片喜气,红绸精锻装饰一新,遥望仿佛一抹朝霞浮在云间,煞是夺目。
看着一派热闹喜庆的场景,霍游仙却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梦画阑到底又暗中想出什么鬼把戏,一口应下瞳影和朱雀的婚事不说,还大张旗鼓地牵红引线。怎么思忖着这桩婚事他都无利可图,如何也不符合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这事,怎么看都很蹊跷。
“走开走开,别挡着路。”
正想在点子上,一个宫娥急匆匆地抱着一大摞红缎横冲直撞着过来。
“抱歉。”霍游仙忙退开几步让开路,然而刚退一步又踩上了另一人的脚。
“好痛!”
“抱歉。”
“借过借过!”
原本各司其责的宫娥婢子们都闹哄哄地挤满了道路,绸缎锦绣,喜烛纯酿,眼看周围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就自己一个人两手清闲地呆杵着碍手碍脚。霍游仙一面不停道歉,一面拥挤着往人少的内室而去。
也不知告诉苏陌这个消息是对是错,本以为他听说瞳影要娶妻了总该会放弃这段感情。但事实上总觉得他有点过于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要出事。
“哎呀!”霍游仙大叫一声,双手一拍。
遭了,着了道了。梦画阑那家伙莫不是故意要他把消息透露给苏陌,然后看一出抢婚的好戏码?
但……这种事,真会这么有意思么?何况,瞳影无论是跟着苏陌走还是和朱雀结婚,身为旁观者的梦画阑都得不到什么好处。无利可图的赔本买卖,霍游仙摇了摇头,他可不信梦画阑那精明到死的家伙会这么积极。
不妙,这事情怎么看都不妙。眼下最不妙的还是他一不留神把苏陌也给扯了进来。
“霍公子,你还杵在这干什么?大殿那边快忙死了,赶紧搭把手。”
“啊?哦。”莫名其妙地接下一大抱红绸锦缎,抖开来细细一看,竟是一件剪裁精美,绣工了得的新嫁衣。
抬头正想唤住那人,却早就没了人影。无奈地抖着手中的及地长裙,神使鬼差地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似乎正好合身。这么说来,想他霍游仙天性风流,后宫成群,竟没穿过嫁衣,想想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兀自苦笑,折起衣服,往朱阁画廊的另一边走去。绕过穿花小径,熙熙攘攘的鼎沸人声也渐渐远去。路转三番,在一扇朱漆绣阁前停了下来。抬手正欲叩门,想了想,还是堂而皇之地直接推门而入。
门吱呀一声,屋内正坐在妆台前涂脂傅粉的女子应声站起。一众婢子都抬眼望了过来,见是霍游仙,纷纷恭敬地束手一拜,识趣地退身下去。
“霍公子,有事么?”
女子双目笑意涟涟;修眉端鼻。被铜镜上反射过来的微光一晃;更显得她肤色晶莹;柔美如玉,金发碧眸,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我只是好奇。”霍游仙别有用意地停顿了一下,忽然笑逐颜开,“找了个比自己美上百倍的夫君会是什么心情。”
朱雀脸色一僵,笑容凝固,嘴角微微下垂,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霍公子若是来蓄意滋事的就请回吧!”
“姑娘你好像忘了些什么,现在是借谁的地,用谁的钱,给你们二人办的喜事?还是说你当真认为梦画阑会善心大发,热泪盈眶地祝福你们白头到老?”
手往门外一指:“请你出去。”朱雀霍然拔高了嗓音,脸色已然惨白如霜。
霍游仙无声冷笑,目如薄刃,咄咄逼人:“你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还是说你自以为真能让瞳影爱上你?”
手,缓缓地,无力垂落。贝齿绞住朱唇,色素单薄的发丝静静地滑落肩头,微光一闪,月华般流泻至腰际。
“我不奢望。只要他愿和我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声音中暗藏着不安和哀怨,女子黯然垂首,看不清面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还真是劳你费尽心思了。之前把瞳影的诡计告诉我也是,上次故意让苏陌看到瞳影和苏翎在床上也是。种种背后的小把戏还真是使了不少啊!”
目光狡黠一闪,笑容中多了几分莫测深意:“你猜,若是让瞳影知道你搞的这些小动作,会作何感想?”
话音未落,一根银针已紧逼至喉口,眼前海水般碧波荡漾的杏眼中杀气毕露。
“你信不信我这就杀了你!”
霍游仙被银针上反射的寒光逼得脸色微变,然而抹在嘴角的轻蔑冷笑却愈发露骨。眉稍微扬间,纤细的食指抵在了银针一侧,泰然自若地从颈边拨开。
“老实说,我不信。”
女子眼波荡漾,仿佛一汪碧波,随时都可能倾泻而出。胭脂色唇瓣抖了抖,语调较之前已然冷静了不少。
“你想怎样?”
霍游仙笑容如斯,凑近半分,将怀中所抱的红绸嫁衣塞给朱雀,压低了声音。
“别紧张,我也不是乐得棒打鸳鸯之人。只想麻烦你一件小事。”
薄唇微抿,低不可闻的只字片语过后,朱雀脸色骤变,眼神惊惧,一把推开他,大叫出声。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叩门声响得及时,一阵骤响过后,门外穿了女婢焦急的催促声:“朱雀姑娘,麻烦快一点,大殿那边都准备好,就等你了。”
霍游仙眼波一转,往门扉旁走近了一步,意有所指地屈指凭空扣了扣门框,嘴角一抹淡笑犹在。
“如何?趁我还没变卦。”
女子双拳捏紧,脸色几般变化。
“朱雀姑娘?”门外的催促声更焦急了。
许久,捏紧的拳头无力地徒然松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好,我这就过去。”
红装霞饰的储艳宫大殿上一片热闹喜气的景象,原本直垂入地的鲛绡白纱都换做了灼目的嫣红,大大小小的双喜结扣触目可及,雍容华贵的千重牡丹红毯从大殿路口处一路铺到尽头。高高的白玉宝座上,一身红袍艳艳,慵懒如猫的男子斜倚着,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随着喜乐的奏响,在两名娇俏宫娥的簇拥下,一对新人从大殿之外缓缓举步而来。
新娘一头金发挽了个公主髻,凤冠上垂落下长长的玉串流苏,帘子般隐隐绰绰挡住了女子的面容,珠光微闪,摇摇曳曳。微扬起脸,浓妆韶颜;桃腮欲晕,金瓒玉珥,在四路折光下煜煜垂晖。一身盛服嫁衣,裙拖着八幅湘江水,随着袅娜的身姿款步姗姗,裙摆上的湘纹飘逸如流水。
然而当她身边的男子出现在视线中时,顿时夺走了原本停留在新娘身上的所有目光。
一时间,扑面而来几近毁灭性的美貌,让众人同是倒吸了一口气。绝世容颜辉映之下,珠光霞帔也黯然失色。一双夺人心魄的美眸,哪怕已是双目失明,没有了本初的琉璃光彩,却也丝毫不影响他惊尘绝艳的美貌。
一对新人被牵引到大殿之上,主婚的司仪笑意满满地上前一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
“慢着!”
一声断喝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仪式的举行,众人皆举目向大殿入口处望去。待看清来者是谁,白玉宝座上的男子微微眯缝起的细长眼睛,眼角上扬,透着狐媚狡黠的光,浓密的眼睫筛落一片浅色的阴影,疏影横斜在澈亮的瞳孔中,笑容叵测。
喝彩哄笑声戛然而止,大殿陡时一片沉寂,陷入了沉默的尴尬。唯独双目失明瞳影茫然不知,回首,微微轻笑起来:“怎么了?是谁来了?”
“不速之客。”四个字,从少年紧闭的唇齿间缓缓吐出,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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