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
“那可是首好歌。”
“大人有没有听过啊?”
“嗯,十多年前曾有幸耳闻。”
“真的?”贺平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看着贺平安这样子,忽然一个想法在蒋独照脑中飘过。
“你想听扶风歌么?”蒋独照问道。
“想听想听。”
“巧了,前几日我恰好收了个歌姬,也会弹这扶风歌。”蒋独照道,“不如这样,明天你来把书送到我府上来,我来请那女子给你弹扶风歌。”
“好呀好呀。”
贺平安喜欢所有美的东西,无论是富丽堂皇的木雕,还是活灵活现的画卷,也或是一段流传美好的故事……
他想,这天下最好听的歌又该是有多好听呢。
这天晚上,贺平安把蒋独照写的书都找齐了。然后取来小一截木料打算做檀木书签。
他把蒋独照要的书都粗粗看了一下,在书签上刻出与书相对应的画来。即使是几本春宫图,小平安也红着脸刻了美人像书签的。
一片片书签也就几张纸那么厚,每个都认真的刻了画、题了词。
木片散发着檀木特有的静谧的香气,平安把它们一一夹进书里。又选了一张漂亮的彩纸把书包好,缠上绳子,打了个漂漂亮亮的千岁结。
平安心想,这位蒋大人第一次出手就这么阔绰,自己送点小礼品再把书包的好看些,说不定他一高兴以后就还来买书。
嗯,回头客就是这么来的。小平安开开心心的想着。
刻了二十几个书签,忙活了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平安向老伙计问了路,准备把书送去。顺便,还要去听那扶风歌。
麻雀站在书案上,叽叽喳喳的,仿佛再跟平安说再见。
平安转念一想,把麻雀放到了肩上。
他想让自己的麻雀也跟着听听扶风歌,长长见识。
抱着厚厚一摞书,问了一路的路,还走错两次,这才走到蒋府。
“大人,一个小孩说来送书的。”
蒋独照眉毛一扬,“让他进来。”
蒋独照走到正堂,便见贺平安正等在门口。抱着半人高的一摞书,累得气喘吁吁。
发丝乱了几根,耷拉着一双凤眼儿,斜斜靠在门边上歇息,肩头依旧停着那只麻雀,凑在他脸颊旁边。木雕的门框仿佛把他装裱成了一幅画。
嗯,是个小美人儿。蒋独照心想。
蒋独照冲贺平安一招手,笑道,“你随我进来。”
贺平安心想,肯定是听扶风歌的,便开开心心的跟上。
大大的一个院子,走到最靠里一间。
等贺平安跨进门牙来,蒋独照转身把门关上,插好。
屋子很暗,帘子都放下了。外面的阳光打在深红色帘子上,映在地上一片暗红色的光。
贺平安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半天也没发现一个人。
“弹琴的呢?”他问道。
蒋独照道,“先别急。”
说着,点起了屋里的香炉,一种奇异的甜香袅袅升起。
蒋独照好整以暇的踱步到贺平安面前,“书给我看看。”
贺平安把书递给蒋独照。
蒋独照一本一本的翻着,突然皱起眉来,“你给我拿的这是什么书?”
“啊?”贺平安一愣、
“怎么会有这种书!”
蒋独照拿起几本春宫图。
“你……写了的啊。”
贺平安简直怀疑是自己记错了,慌忙从袖子里拿出蒋独照写的书单。
核对一番,长舒一口气。
平安走过去把书单递给蒋独照看:“大人您看,书单上写了的,会不会是您记错了?”
蒋独照接过自己写的书单来,看了一下。
便撕碎了,一折一折的撕个粉碎。
撕的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贺平安目瞪口呆的看着蒋独照。
他还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贺平安,开封府发的禁令你读过没?”蒋独照忽然问道。
平安愣愣的摇摇头。
“其中第二十八条就是禁止私印淫/书,轻则服役一年,重责发配充军五年。这倒没什么,只是无论犯得轻重,都要先处以墨刑。”
蒋独照又问道,“你懂什么是墨刑吗?”
“……啊?”
蒋独照左手捏起贺平安的下巴,右手在他脸上一笔一划着,“就是,在脸上刻一个‘贼’字,再浸上墨。好让这个字毁不掉,带着一辈子。”
刀子一样的指尖,在白皙的脸上画一笔就留下一道红痕。
“可、可、可我又没偷过东西,凭什么要刻个贼字!”贺平安拨开蒋独照的手,着急道。
蒋独照笑道,“做过坏事的人,都是贼人。”
“你、你凭什么这样,明明是你要买我才拿来的!”平安很激动,卧在他肩头的麻雀也扑闪着翅膀。
蒋独照仿佛没听见一般,咂舌道,“挺好看的一张小脸,可惜了。明天我上朝,顺路就报到开封府去。”
“你不许去报!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小平安快急哭了。
“不许去报?”蒋独照笑道,“你连一点好处都不给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那、那你要什么好处?”平安问道。
蒋独照不慌不忙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事情,终于走到了他的轨道上。
蒋独照微微一笑,“你先说说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平安想了想,“书钱我全不要了。”
蒋独照问,“你觉得够吗?”
“那……以后你买书都不要钱。”
“你那点破书我稀罕?”
“那就是钱了……你要多少钱?”
蒋独照眯起眼睛,“我不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给不给?”蒋独照问道。
“……给”
“给就好办了。”蒋独照笑道,“来,你过来。”
贺平安如临大敌的走过去。
“坐。”蒋独照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小圆椅。
平安小心翼翼的坐下。
蒋独照拿起刚才的一本春宫图,摊在两人面前。
贺平安一愣。
一幅淫靡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蒋独照一页页的翻着。
贺平安看得耳朵根发烫,默默的偏过一点头。
“看、好好的看。”
一张张的图,着色鲜艳细腻,用笔栩栩如生。
却尽是些难以启齿的画面。
直到蒋独照一把搂过平安的肩,肩上的麻雀扑扑楞楞的掉在了地上。
蒋独照贴着他的耳垂,轻声说道,
“就按上面画的,一页一页做给我看。”
声音,像一把利剑般刺入耳朵里。
贺平安在脑子里打了个机灵,他下意识的猛地一把推开蒋独照。直冲冲的往门口跑。
门是插上的,贺平安手忙脚乱拔了好久。
“想走!”蒋独照从后面过来,一把拽住了贺平安的头发。
“啊!”贺平安仰面摔倒在地上。
玉簪子从头上滑落,咔嚓,在地上摔成了两瓣。
蒋独照蹲下来,贺平安就势给了他一拳。
蒋独照生气极了,他把贺平安狠狠按在地上,衣服扣子也不解,直接拽着领子往两边撕。
正撕着,忽然感到眼前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冲了过来。
蒋独照下意识的一闭眼睛,忽然觉得眼皮一阵锥心的刺疼。
他缓了一会,捂着疼痛的左眼,张开右眼看。
只见一只麻雀栽倒在地上。
这只麻雀本是不会飞的,见贺平安有难,就竭尽全力扑扇了过来。
蒋独照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皮,已经肿起来了。心想,自己若是没闭眼,就被这个小畜生给啄瞎了!
他气急败坏的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只麻雀。又在地上拧了几圈。
贺平安目瞪口呆的看着蒋独照的鞋底下渗出一片血红。
然后,只见自己养的圆圆胖胖的麻雀变成了个扁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
贺平安看着蒋独照踩着他的麻雀,拧在地上。
他快疯了。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一只麻雀,但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朝夕相处的好友。
于是,贺平安想都没想,顺手抓起了熏香炉,朝着蒋独照砸去。
——当
烟灰在空气间弥散开来,蒋独照睁不开眼来。他摸着额头,湿湿的,一股腥味。
“你个贱人!”
贺平安看着满头是血的蒋独照,害怕极了,后退两步,转过身拼命的把门插拔开。捡起地上的麻雀,撒腿就跑。
贺平安像疯子一样在路上狂奔了好久。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再看看手中的麻雀,血肉模糊,已经不成样子。
面对着这一具甚至是恶心的小尸体,贺平安的手开始发抖。深色的血迹已经干在了他的手上。
然后,他终于哭了。强忍了多日的委屈,如同洪水决堤般爆发出来。
平安觉得,这天恐怕就是自己这辈子最伤心的一天了。
他哪知,后来还有多少的大起大落在等着他。
也许是早年过的太安逸,使他过早的品尝到了幸福,使他误认为人的一辈子就该如此度过。
可惜呀,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贺平安慢慢的走回了书馆。正要跨进门的一瞬间,他迟疑了。
然后转过身,迅速的离开了。
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满手的血,披散着头发,衣服被撕烂了,衣带也不见了。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平安不想让哥哥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于是他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乱晃着。
平安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好来安安静静的伤心一场。
可惜汴京太繁华,到处的莺歌燕舞,却容不下一个伤心人。
他走过一条条的街,一座座的桥,却找不到一个停歇处。
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御街,路过了凤鸣楼。
店里的姑娘老远就看见了他,看着他神情恍惚,衣衫凌乱,手里还捧着只死鸟。
他这样子,自然让人觉得可笑。
一个姑娘招呼两个姑娘来看,渐渐的来了一群人来看,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