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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宫门呀吱一声向两边分开,一个绿衣少女轻轻走了进来,正是沙若。她似乎没有想到赵紫会醒来这么早,微微吃了一惊,遂笑道:“早知公子醒来这么早,沙若就不用叫她们在外边等着了。”
赵紫显然很高兴,眉间那一点青黑早已消散无踪,嘴角浮出淡淡的笑,只要见了他的人都情不自禁的为他高兴喜悦。沙若自然不会以为赵紫是见到了她才这么高兴,果然赵紫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小王爷到哪里去了,沙若向来不知愁是什么滋味,高兴了便大笑一场,伤心了便大哭一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头泛起一股诡谲的无法说清的苦涩。每每多看一眼赵紫的笑容,那份苦涩便更重一分,无声无息的侵入五脏六腑,苦不堪严。抿紧唇角,冷冷的道:“小王爷又不是小孩子,腿长在他身呢!我哪里知道他往哪里去了?我只护着公子一个人,旁人是死是活我可管不着。”
要在平时,赵紫听到旁人这么说文晟,早就恼了。但昨夜才和文晟尽释前嫌,赵紫只觉所有一切都是美好的,沙若虽然神情古怪,他也只当她闹孩子脾气。仍笑着哄她,“一大早就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谁又给你气受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沙若扫了赵紫一眼,暗道,若是我自己知道就好了,可惜连我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说给你听?遂垂下眸子,“哪有什么人给我气受呢?我是担心公子,昨天将柳无絮放了回去,今天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赵紫眼角一挑,也不答沙若的话,只让守在外边的侍女进来服侍他更衣盥洗。
沙若立在一旁,手中的药盒打开合上也不知道反反复复做了多少次,一腔心思兜兜转转。可怜她自出生就长在纯朴良善之地,所接触的都是耿直忠厚的长辈。从来没有人像赵紫这样既生得俊美又懂得调弄人心,若即若离,似亲非亲,搅乱一池春水。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赵紫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小圆桌旁,饶有兴致的摆弄着墨玉做成的小盒子。那个小盒子原该在她手上的。沙若脸上一红,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公子拿了我的东西也不知会一声。”
赵紫淡淡扫了她一眼,“你说无絮是根呆木头,我瞧着你比无絮还呆。连我从你手里拿了药盒都不知道,换了旁人你就是死一百次也有了。”
沙若知道赵紫玲珑心肠,说什么也瞒不过他,索性也不说什么托词了。款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柔声道:“公子身上的外伤虽然看着吓人,却是不要紧的。只要毒气尽去,好好调养几日便没事了 。”顿了一顿,一时寻不出什么话来说,但又不愿就此离去,眼光落在赵紫手上的小盒上,顿时有了主意,“这盒膏药,只要早晚敷在伤处,任凭是什么样可怖的伤口也能复原如初,若是敷药的人能酌情按摩伤处,那就更好了。”她说得太急,等到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关切时,已经来不及了。惴惴不安的看了赵紫一眼,触到他冷清的目光,顿时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子,惶恐的垂下眸子去。
赵紫却像什么也没有发觉,红红的唇轻轻一抿,竟比牡丹还要惑人,“真是承你的情了,这么好的膏药,也亏了你舍得送给我使。要我说,这宫里的御医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但你到底不是宫里人,频繁出入宫禁,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我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你也不用难过,幸好我住在这里只是权宜,等到这儿事毕,回到府里,见面的机会还是尽有的么!”
沙若听赵紫说这几日不能进宫了,心里顿时空荡荡的。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倘若换成小王爷,公子还会这么说么?轻轻嗯了一声,“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正是那句话,见面的机会还是尽有的。”
半开的窗户外,一轮旭日从蒸腾的云海中冉冉升起,千万缕利剑似的金光刺穿乳白色的浓雾。嫩绿的叶子,娇艳的花朵,甚至官道上挨挨挤挤的人影,一切都浸在梦幻般的云蒸霞蔚里。
远处山头上响起雄浑的号角……
“祭祀开始了。”赵紫声音低沉,看着远处的山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藏青色的窗纱被风吹得拂动起来,如烟如雾,仿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障。
“若是公子身上无伤,这场盛会自然是少不了公子的,沙若为公子可惜。”
赵紫温柔笑道:“你记住,收敛羽翼,不显锋芒,才能杀人于无声处。”
沙若愕然,但见赵紫神色温柔,就连说话也是轻轻的,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但他说的话却能令人寒彻骨髓。沙若心头笼了一团迷雾,或许她真不该下山来……
赵紫却不理沙若心中想些什么,在他心里,真正在意的只有文晟一人。随手命人将面前糕点撤了去,又让人送了一套茶具上来。真是一应俱全,连那滚开的紫砂壶的水也是用橄榄炭来煮的。赵紫用湿布包了手,握住紫砂壶的提梁,将它从小火炉上取了下来,倒入旁边一个小圆壶中。
沙若本是小孩心性,见了赵紫的举动,登时将那一点点愁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公子怎么想起泡茶了?小王爷一时半会又回不来,将茶泡了出来给谁喝呢?”
赵紫笑道:“待我将茶泡出来了,客人就来了。”
沙若摇头,“公子又不是神仙,哪能这么神准,我偏偏不信。”
赵紫笑而不语,手上动作不停。什么温壶烫盏、乌龙入宫、悬壶高冲,玉液回壶,一个个纷繁复杂的动作由赵紫做来却曼妙非常,直看得沙若目不暇接。
“沙若今天真长见识了。这小小的一杯清茶真比舞刀弄剑还麻烦。”沙若盯着眼前三杯清茶,叹息不已。
三杯上好的茶,袅袅茶香盘旋而上,茶叶在滚烫的茶水中慢慢晕散开来,时起时落,一棋棋,一束束,似剑似戟。沙若笑看赵紫,“三杯茶,还有谁来?”袖中飞刀悄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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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紫依旧笑得温柔,眼光从沙若的脸庞慢慢移到门边。
气息流动……
叮的一声,听来像是一声!
赵紫眼睛看着站在门边的人,却是对着沙若说话,“你常说自己的武功和无絮不相伯仲,现今终于知道谁更胜一筹了么?”
沙若咬唇不答,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她手中已经没有飞刀了,而柳无絮的脚边零零散散躺着十三把飞刀,原本该在她手上的飞刀。那一声叮的脆响,就是柳无絮用剑击开十三把飞刀发出的声音,他动作太快,十三声短促的金铁之声,在旁人耳里只不过是长而悠远的叮的一声而已。
沙若的手已经探进腰间的鹿皮囊,只要她抽出手来,她相信一定能将柳无絮射成刺猬。没有人能挡得住她的漫天花雨。可是她的手没有抽出来,只因赵紫说了一句话,“沙若,你退,我和无絮有话要说。”为了这一句话,沙若乖乖的退到门口,她也仅仅退到门口,一扇轻轻掩住的雕花木门阻隔了视线。
柳无絮站在赵紫五步开外,眉目间是少见的舒展柔和,“三杯茶……阿紫,你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赵紫绽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地道:“上好的君山银针,只等你来。”
柳无絮长声朗笑,撩袍坐,接过赵紫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饮第一口,舌尖一缕清香,沁人心脾;饮第二口,清香之中夹着一丝苦涩,弃之不舍,留之不能。”顿了一顿,“这茶……真是古怪。”
赵紫指尖转着小巧玲珑的茶杯,声音如烟,淡然无痕,“有人能从茶水中品出纵横疆场的快意恩仇;有人能从茶水中品出人生辛酸无奈;有人能从茶水中品出阴谋诡谲……其实,茶也就是这一杯茶,品的人不同,品出的茶自然也就不同。”眼角一挑,柔柔的看向柳无絮,“无絮,你是哪一种人?”
柳无絮心头一跳,只觉赵紫柔如水波的眸光中竟有千万把刀子,直直刺到他心里去。想了想,慢慢的道:“无论我是哪一种人,你救下了蝶衣,我总会将这份恩情还给你。”
赵紫放下茶杯,盯着柳无絮,忽然咬着唇吃吃的笑了起来,“无絮,你要将这份恩情还我,就替我取一样东西。”
柳无絮清楚的看到赵紫眼中滑过一丝阴狠,快得让人心惊,狠得也让人心惊。“你要我取什么?”
赵紫笑吟吟,“人头!”
赵紫声音依然很温柔,似乎他只不过让柳无絮为他再倒一杯茶。确实,杀人对他们就像倒一杯茶那样简单。但柳无絮很清楚,赵紫费尽心机想杀的人又怎么会简单。柳无絮忽然知道赵紫要他杀的是什么人了。冷汗一滴滴沁透衣衫,他的身子很冷,但他的心更冷。
“什么人的头?”
赵紫敛起好看的眼睛,似乎被那片缥缈的水汽迷醉了神智,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了一点怜惜,“谁加害了蝶衣,你就去将那个人的人头送给我。”
柳无絮腾的站起身子,几乎不敢相信的盯着赵紫,“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应承下来?”
赵紫笑吟吟,“你一定会应承下来。昨天,我说你一定会回来,你果然回来了。”
柳无絮负手踱步,腰间三尺青锋铮铮作响。沉思良久,待停了下来,眉尖仍然蹙得紧紧的,或许他这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为难,“阿紫,义父虽然曾经加害蝶衣,到底对我们有恩,我可以杀千万个不相干的人,唯独不能杀他。”
“恩情……”赵紫像听到什么笑话,眼角眉梢都在笑,天真无辜得像个刚刚睡醒的孩子,可他的手指缓缓的……缓缓的滑过光滑的杯缘,宛如在抚摸着人的颈脖。“无絮,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柳无絮不知道赵紫心中想些什么,但他知道赵紫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是杀人的利剑,当下盯着赵紫,慢慢的坐了下来。 柳无絮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
赵紫却像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只是看着杯中泛起的浅浅的涟漪,“别人只知月下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