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晔顿住,心中砰砰乱跳,这一刻的畅快甜美,实难形容。他将凌疏的双手兜住,在自己胸口放了片刻,笑道:“我哥那里,你别担心。我明天就接着去跟他说,总得叫他应允才成,你好好歇着就是。”将他的手又塞进锦被中,转身出了里舱,叫道:“小白!”
白庭壁应声而入,杨晔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他手里,笑吟吟地吩咐道:“去整治酒席,今晚我请你们喝酒!”
第二日,因凌疏近午时才醒,杨晔便也跟着起得晚了些,听得外面侍卫在议论,说是下雪了。他回头看看凌疏也已经清醒过来,便扶他靠着软枕坐了起来,将窗子支开一条缝隙,道:“这一阵子你天天吃药,这舱中药味儿太大了些,给你透透风。”伸头看看外面,果然飘起了小雪,零星的雪花飘落,旋转着投入江水之中。空气中带了湿润的水气,一丝丝顺着窗缝侵润进来。
凌疏抬眼看着外面,任杨晔在一边转来转去,他只是怔怔出神。杨晔还是有些耐不住性子,去他身边坐下,伸手摸摸他的手,道:“今天好些了吧?”凌疏回过神来,点点头,杨晔笑道:“想吃什么,就告诉我。还是想要什么东西,我去给你弄。对了,你的枕冰剑在这里,前几天我怕你杀我,我给藏起来了,既然你如今肯回心转意,我自然就不怕了,这便还给你。”
有侍卫送了膳食进来,伺候两人用饭。凌疏这阵子吃药已经吃得倒胃口,不肯再吃饭,杨晔只得自己胡乱用些。还没有吃得几口,却听得外面魏临仙再一次光临这只船上,禀报道:“侯爷,殿下请您过那边船去呢,说有要事相商。”
杨晔道:“你让哥哥稍等,我这就去。”回头嘱咐凌疏道:“你好好的歇着,我去去就来。别人也还罢了,年未和钟离针一直跟着我,要什么就跟他俩要去,不用客气。”待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别往船舱外面去,你才好些,当心受凉了。”见他坐的有些靠近窗前,便扯过一件自己常穿的貂鼠毛里的斗篷把他裹住。
他千交代万叮咛,尔后方恋恋不舍地去了。出得门来,又对年未和钟离针嘱咐一番,方到得那边船上,杨熙已经等候他良久。杨晔在船舱门口踌躇犹豫着,杨熙便对着他勾手指:“过来。”接着埋怨道:“小狼,如今哥哥想见你一面可是真难!”
杨晔蹭到他身边坐下,杨熙便下令道:“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和小狼说说话。”竟是连北辰擎都撵了出去。
杨晔道:“哥哥有什么事儿?”
杨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想问问你,这马上就要弃船登陆了,回了洛阳后,你打算住在哪里?要不要哥哥给你新建一座府邸?当然随着哥哥住在皇宫里也成,不过于礼制不合,我倒是不怕,就怕那帮老臣子心中不服气,借机说三道四的,再拉扯些别的东西出来。”
杨晔道:“不用建什么府邸,原来的淮南侯府就挺好。”
杨熙道:“我却觉得不行,那宅子本就不大,况且多少年也没有修缮过。从前咱们穷,能凑合就凑合了,这以后再接着住,可是与你的身份不符。”
杨晔也不晓得自己将来究竟是何种身份,也不是很在乎,便随口道:“不然你把你的赵王府给我也成,我也不嫌弃。至于皇宫嘛,那金碧辉煌的深宅大院,我是坚决不住的。你知道我从前就不爱进宫,除非里面有好吃的等着我。”
杨熙站起身来,伸手摸摸他的头,尔后去西墙下的多宝格上搬了一坛酒下来,笑道:“还是就知道吃,恰好今天我这里有好东西给你吃。另咱离开金陵时,君都尉又给了好酒,你若是喜欢,待会儿就留我这里吃饭吧,这次放开了喝,由得你喝醉了胡闹。”
杨晔道:“哥哥,不忙喝酒,我还有一件事儿求你。”
杨熙道:“先吃饭,边吃边说。你这一阵子总是急火火的,以后日子安稳了,脾气可得改一改。”
凌疏待杨晔走后,自己又往窗前挪近了些,裹紧了那件衣服,茫然望着窗外,怔怔发呆。这半个多月的经历,如在梦里,不堪回首。且不说从前,便是以后跟着杨晔回洛阳,大衍皇朝已经易主,而自己正是失手杀死先皇的凶手,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何种命运,却也不得而知。
他正思潮起伏的当口,却突然听得外面甲板上声音有异,像是来了大批功夫高明的人,却又在努力收敛隐藏气息。
凌疏虽然身处困境之中,却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捞过自己的枕冰剑,不动声色地望向舱门处。果不出他所料,只听得外面一声轻呼,像是年未的声音,接着嗖嗖之声连响,铺天盖地的箭雨激射而来。
第94章
凌疏随着那箭雨来势,在舱中出剑,四面八方风雨不透地施展出去,剑气纵横处,将羽箭斩得四散飞扬。可惜这舱中地方太小,身法终究施展不开,他又是大病初愈,手上无力,虽然已竭尽全力,却未免稍有疏漏,其中两支箭来势强劲,他未能挡开,一支擦着他肋下过去,另一支射在左臂上,霎时间钻心的疼痛。
他不及多想,足尖挑起一张案子挡在身前,且先有个遮挡之物。便听得舱外年未惊叫道:“云起你干什么?”
听得北辰擎的声音:“我奉的是殿下的旨意。年未钟离,你们让开吧。”
尔后是钟离针的声音:“不行云起,侯爷走时有交代,让我们看顾好凌大人的,你不管想做什么,总得等他回来。”他一面阻挡北辰擎,心中也是惶惶然,适才北辰擎令马家三兄弟出其不意地将他和年未给拦住了,然后乱箭齐发射进去,里面的凌疏此时也不知是否还安好,也许已经成了一头刺猬。
北辰擎也甚是无奈,心中苦涩难言:“我也是被逼而来,殿下屡次提点小狼,让他把凌疏给送上路,他却迟迟不肯下手。我若等他回来,我便什么都不用做了,只管等着挨罚挨骂即可。”因此只不搭理他二人,横刀便闯入了船舱中。眼前却流光一闪,冷风挟着剑气劈头而来。
北辰擎右手吊在颈中,左手用刀,依旧应变神速,反手刀势上挑,刀剑脊背相撞,一声轻响,两人在这一瞬间错身而过,北辰擎刀沉力大,凌疏剑走轻灵,电光火石般过得几招,外面的侍卫已经听得凌疏竟然未死,一窝蜂地拥了进来,兵刃纷纷出手,开始群殴他。
这船舱中转不开身,转眼间就是案倾几翻,一塌糊涂,凌疏病痛之中又受了伤,哪里是这许多人的对手,左支右绌间,忽然一个失手,长剑被魏临仙用刀背震飞出去,魏临仙自己也被震得一个踉跄,远远地跌了出去。另一个侍卫趁机一掌重重地劈在他后心处,他被打得踉踉跄跄地摔落在窗下,唇角鲜血便滴滴答答落下。两个侍卫更是乘隙而入,将长刀架到了他的颈中。
事已自此,凌疏却并无惊慌之态,只是以手扶舱壁,慢慢支撑着站起身来,伸袖缓缓拭去唇角的鲜血,抬眼看着北辰擎,神色依旧凛然。
北辰擎道:“我等奉了赵王殿下的旨意,过来请凌大人上路。”
年未和钟离针闻言,挣扎着要往舱门处来,被马天宝等人死死拦住。白庭壁胆小,只是靠着船舷瑟瑟发抖,不敢过来相劝。
年未眼见凌疏站都几乎要站不稳,急得泪水涟涟,叫道:“云起,你这样杀了他,我如何跟侯爷交代?我也不用活了,你连我一起杀了吧!”
钟离针也道:“云起,看在小侯爷的份儿上,你就放过他吧。”
众侍卫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北辰擎见他二人不停地哀求自己,心中也自不忍,却只能强忍着不理他们,吩咐魏临仙道:“封了他们穴道,连哑穴一起。”魏临仙依言行事,那两人穴道被封,丢在舱外无法动弹,却依旧狠狠地瞪向这边,却终究是无能为力。
凌疏瞧着这般做派,他本就言语不多,此时更是无话可说。北辰擎见他形容狼狈,未免有些怜悯之心,便道:“凌大人,非是我等不肯给你生路,我们赵王殿下曾经下过诏令,但凡伤害先皇者,重惩不饶,而你却杀了他。且不说你是为何杀了先皇,但他的确就死在你的手里。我们总得给天下人个交代。”
至此,凌疏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淡淡地道:“我曾经随着你们口中所谓的先皇,被千里追杀,逼得走没无路,却是谁害得我们到此种境地?不错,我是失手杀了先皇,可是你们这群欺君罔上的反贼,如今倒拿着我做盾牌,好封得天下人悠悠之口,不觉得很欲盖弥彰无耻下流?如果我该死,那么你们更该千刀万剐,却有什么脸来教训我?”
北辰擎在凤于关风云客栈里曾经和他吵过架,论嘴上功夫,凌疏言语刻薄直接,北辰擎不是他的对手,此时再一次哑口无言。他眼光缓缓扫过凌疏身上,见他身上所穿的,竟是杨晔平日里常穿的斗篷,被打得烂了几处。
他心中微微一动,道:“如今多说无益,望你莫要怨恨我等,特别是小狼,此事他并不知晓。上次在河内,射你一箭的也不是他,是我,他的弓箭功夫不好。唉,他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们都瞧得出来。但我看你对他,也不过尔尔,并不是很待见的样子,倒是辜负了他这一番情分了。”
凌疏扶着舱壁,闻听他提到河内之旧事,全身一震,脸色变得几变,终于冷哼一声:“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待见他?”
北辰擎一怔,见他神色慢慢转得凄凉,提到杨晔,竟似有几分眷恋不舍之意,也不禁恻然,道:“那么就算你对他有情分吧,也不枉他白相思一场。你若是觉得冤屈,去阴曹地府告状,将这些乱帐统统记在我头上,有什么报应,也冲着我来即可。”
凌疏低声道:“那我……”他想说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但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想来便是说了,北辰擎必定不肯答应,倒显得自己贪生怕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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