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媛站在不断下降的电梯里看了看表,今天结束工作的时间比平时要整整早了一个小时,她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只要没有别的任务,今天就可以早点下班了呢。
住院部的大楼一共有二十层,每一层分属不同的部门。季小媛的外科在第十八层。每天早上八点,每天下午五点半,她都会准时赶这班电梯。平常电梯里的人总是很多,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提前了一个小时的原因,电梯里的人少了很多。
电梯在九楼停了下来,门缓缓的打开了,季小媛看到电梯外面站着的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是一个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个女生。柔软的纯黑色短发,苍白的皮肤略显病态,给她倍添了一丝孱弱的感觉。梅花鹿一样漆黑温润的眼睛,眼神中透出一种沉静,还有一些季小媛看不懂的情绪。一袭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的身上,更显出了她的瘦弱。季小媛一瞬间竟然呆在了原地,她呆呆的看着那个女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走进电梯,电梯门在她的身后悄无声息的关上了。
电梯继续向一楼降去。
季小媛知道住院部大楼的八、九层都是给肿瘤患者准备的,这么好看的女生,竟然也是个癌症患者么?真是太可惜了。她下意识的用眼睛偷偷瞄着身边的那个女生,她真的好高啊,起码有一米八以上了,很少有女生会长到这么高。目光向下,季小媛猛地注意到她的喉咙处分明一块尖锐的突起,她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人,是个男生!
不过,一个男生能长一张这样的脸,也真是妖孽啊。
电梯降到了一楼,“叮”的一声停了下来。季小媛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那个男生转眼间已经出了电梯,在十步之外了——从背后看,他连走路的姿势都极其优雅而风姿绰约,令人目眩神迷。
楼下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花池,春末夏初,正是矢车菊盛开的时节,大片大片的橙色,铺天盖地的释放出初夏暖暖的味道。那个男生径直走到花池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了下来,展开手里的报纸,开始安静地阅读。
他整个人沐浴在初夏金色的阳光里,眼睑低垂着,纤长的睫毛下是令人心醉的点点波光。他安静地阅读着的姿态,让他看起来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芒,就好像是坠入人间的天使……不,是天神。
就算是季小媛这样,曾经阅人无数的她,看到一幅这样近乎完美的画卷,也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地赞叹不已。
季小媛跟值班护士打过招呼后,收拾好东西从医院办公楼里出来,穿过停车场,路过那个花池边时,她远远地看到那个男生站了起来,收拾好手中的报纸,慢慢的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自从这次之后季小媛渐渐发现,那个男生每天下午四点半都会准时出现在楼下的花池边,坐在长椅上,要么是看书,要么是读报纸,然后五点半准时回到病房。这似乎也成了医院一道固定不变的风景。每当他一出现在电梯里,就会引起人们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指指点点的议论。
他是谁呢……季小媛几次想张口问他,话到了嘴边却总是开不了口。
季小媛小心翼翼的举着手里满满当当的托盘,高喊着“借过”穿过走廊。又是一天的忙碌,和她一起工作的护士把推车拿走了,可是季小媛这里还有一大堆空瓶子和乱七八糟的器械要送回器材室里去,她无奈之下只好把东西勉强塞进托盘中。盘子里满是大大小小的空瓶子,轻轻一碰,瓶子与瓶子间就会撞击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一路提心吊胆的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季小媛刚舒出一口气,迎面就追逐着跑过来两个小孩子。季小媛还没反应过来,跑在前面的那个孩子一头撞在她身上。她只来得及意识到“不好”,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一边倒去。盘子里的东西乒乒乓乓地随之滑向一边,眼看着快要掉出来摔个粉碎。
完了。小媛绝望的想,摔碎了这么多瓶子,一定又会被扣工资了。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扶上了自己的腰际,即将摔到地上的身体瞬间找到了重心。紧接着,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接,止住了盘子不断下落的趋势。
季小媛惊魂未定的喘着气,抬头一看,那个经常在电梯里遇见的长发男生正在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精致的面孔猛然出现在离自己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美得让人窒息。
季小媛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她赶快伸手接过男生手里的托盘,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感到自己的脸红了。
面前的男生俯身从大理石地面上拾起一个镊子,轻轻放回到托盘里:“你的东西掉了。”
他开口的声音居然是出人意料的低沉而有磁xing,与他俊美的面容极不相称。
“……谢谢。”季小媛慌忙说。
“不客气。”男生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下午季小媛在电梯里看到那个男生,她感激的冲他笑笑,可奇怪的是,那个男生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当然,他确实不认识她。或许他早就忘了吧,忘得还真快啊。季小媛注意到他的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这种天气,他总该不会再去花池那里了吧,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季小媛下班后本想直接回家,已经走出了办公楼大门,她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把雨伞忘在值班室里了。外面不算小的雨势,绝对是不允许自己冒雨回家的,季小媛只好又折回去拿雨伞。
在回去的路上季小媛遇到了自己的同事小张,她也是要上楼拿东西。于是同病相怜的两人一起在一楼等电梯。
一起等电梯的还有不多的几个人,应该都是病人家属。两人随着人群走进了电梯,季小媛摁了楼层数,显示灯亮了起来,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了。
正当季小媛以为电梯要上升时,电梯突然停下来不动了。
紧接着门开了,迎面闯进来一个人,季小媛定睛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那个男生!此时的他,黑色的头发全都湿漉漉的纠结在了一起,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他的脸色被冻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也全都湿透了……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带着一身雨水的寒气。电梯里的人们都吓得纷纷避向一边。季小媛可以清楚的看到,他手里的那本书,已经湿的看不出本来面目,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一团纸。
他干什么去了?下这么大的雨,他的家人也不管么?
季小媛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帮他,她伸手想从包里取出手帕,身后小张一句低低的但是绝对清晰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厌恶,不高不低的传进了她的耳朵。
“——疯子。”
季小媛的手指触电般颤抖了一下,手帕掉回了包里。
小张……是在骂她么?季小媛回过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小张:“小张,你刚才说什么?”
“季小媛,你过来。”小张轻轻把季小媛拉得靠近自己一些,她凑到季小媛的耳边,压低了嗓门,“离那个人远一点儿……”
“什么意思?”季小媛这才明白小张是在说那个男生。
“那个人……”小张伸手指了指,“他是个疯子。”
——疯子!
季小媛愣住了,她下意识的抬头,那个男生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似乎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么好看的男生,他怎么会……
“其实他刚来的时候好像也不疯的,后来是因为脑瘤,才精神失常了。”小张低声解释着,“你没有注意到他每天下午都去花坛那边么?下雨也去,下雪也去,真是的,也没人管管……叫什么来着?俞杨是吧……”
季小媛突然感觉手心一片冰凉,俞杨依然面无表情,他的头发还在向下滴着水,目光没有焦距,茫然的分散开来,看起来有些诡异。晶莹剔透的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在电梯的地板上印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16。
郑医生的判断没有错,春天到来的不久后,俞杨精神失常了。
没有人知道俞杨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做的那个梦,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爱苏腾爱到了什么程度。就连俞展,也不理解俞杨。俞展甚至就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俞展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要用心去包容一个自己深爱着却背叛了自己的人,这样的爱,是有着怎样的博大。就像我们所说的,能让一切痛苦、背叛与恨都渺小的不堪一提……这种爱,必是能够倾尽天下,让世界为之叹服。
俞杨在那一天梦到了苏腾,这也是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最美好也是最后一个梦吧。俞杨永远的沉入了那个漫长而甜美的梦境,如他所愿,他真的再也没有醒过来。
梦境和现实,说不上是哪个更悲哀。
而苏腾也永远不会知道,俞杨在他前二十年的生命画上句号的最后一刻,还是爱着他。
我们无法描述出一个精神病人的世界,因为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无人知晓。但是,我们唯一能够肯定,俞杨他,很幸福。
因为,他的梦里,有他。
不久后负责肿瘤科的一个护士因为家里的原因辞职了,于是鬼山季小媛被理所当然的安排接替了这个护士的职务。
护士们渐渐发现,季小媛自从调过来之后,对俞杨特别的上心,她几乎成了俞杨的专职护士。她甚至会每天陪俞杨去楼下的花坛,然后就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时光。然后在五点半时准时扶他回病房。季小媛才不管那些护士私下的议论,在一天天的接触中,她逐渐了解了俞杨的情况,她也知道了俞杨有个弟弟叫俞展。俞展中专毕业后虽然没有上过正规的大学,但是他却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了大学的学业并取得了硕士学位,现在已经是一家公司的小高层了。
医院原本断言俞杨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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