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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音乐学院以后,阿静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弹琴时的仪态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日常生活中的手足无措和神经紧张几乎见不到了。无论是否在弹琴,他都是一个性格沉静的清秀男孩。纵然衣着有些不太讲究(也无法讲究),他身上特有的音乐气质已经表露无疑。这让我相信他迟早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里出类拔萃的钢琴演奏家。
“你会成为出色的钢琴家的。”我对他说。
“也许吧。”
“你自己怎么想?”
“我只想弹奏钢琴。”
这个回答让我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单纯的男孩。那个单纯的男孩现在原封不动地待在已经长大了的身体里。
大学一年级上半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寒假时我随着舅舅一家去了外地,阿静则在放假后找了一份酒吧兼职的工作。之前他做过两份家教,但都不算成功。他木讷的性格并不适合教授别人钢琴。所以在酒吧当沉默的钢琴手看来是最适合他的兼职了。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才又见面。一个假期不见,他的模样似乎又有些不同了。可是哪里不对劲,我一时也说不出来。他穿一条黑色正装长裤,白衬衫,黑皮鞋。一身装扮说不上崭新笔挺,可是也显得舒适合身。头发还是一向的风格,说整齐其实不整齐,说不整齐其实颇整齐。我注意看他脸上的神气。神情一如既往的明晰。尽管他和我初认识他时的少年相比已经改变了许多,可还在最大程度上保持着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印象。
他感觉到我在打量他。
“我其实也不习惯自己这样穿的,可这是必须的。看上去还过得去吧?”
“过得去,至少和你演奏的音乐匹配。”
我问他打工的地方在哪里,他说是在使馆区的一间酒吧里,离音乐学院不远,走路半小时多一点。
“待遇怎么样?”
“基本上每天都要去,用来应付学费和生活费绰绰有余。”
“你在学校的学习不受影响吗?”
“不是弹钢琴吗?而且都是古典作品。我把它当成是每天的练习。”
阿静打工的酒吧在衡山宾馆附近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里。外表看上去像是私人别墅,门口不像衡山路上一般的酒吧那样有显目标志,甚至连门牌号码都看不见。光秃秃的镂空铁门,饰着回旋花纹。因为路上无人走动,环境又过于僻静,整幢建筑物与其说是像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荒废了的花园。我随着阿静走入被高墙阻断的花园,花园尽头是座三层的西式别墅建筑。着背心马甲的侍者帮我们开门。走进别墅,眼前的光线柔和地暗淡下来。别墅内部显然经过改造,一楼和二楼连成个圆形的分层大厅。大厅中央是摆着一台三角钢琴。一位妙龄少女正在琴旁拉着小提琴。阿静带我到大厅的一个角落,替我要了姜汁汽水。
“你先坐在这里,我要去准备一下,马上就是我的演奏了。”
他撇下我走开了。我独自喝着姜汁汽水,一边打量这个酒吧。这个地方从地毯到天花板无一不精致。客人不怎么多,十成座位只坐了两成人,而且是以隆鼻深目的外籍人士居多。侍者招呼客人无一不用流利的英文。以我的英语水准而言,说不定连这里的服务生都当不上。台上拉奏小提琴的少女身着白裙。白色的裙摆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擦拂着裸露的小腿,漆皮皮鞋上的白色脚踝纤细得有些可怜。我不太熟悉小提琴,不知道她正演奏的是何曲目。少女迅捷轻巧地拉锯琴弓,流泻出的音乐却相对缓慢自如,带有种慵懒的意味。
演奏完一曲后,小提琴少女朝我所处在的角落走来,然后默然坐在桌子对面。侍者随即给她端来一杯果汁。她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我。目光秀丽无物。她在看我,可是又并非是在看我。我不由低下头。
阿静加了件黑色晚服上装,坐到了钢琴前。少女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他。阿静弹奏的是肖邦的《夜曲》。微妙敏感的琴声顿时超越了富丽堂皇的所在,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了。世界依附在琴声上,逐渐拉长,化做细柔的流质灌入人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现实世界才回到我们身边。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少女于是不出声地微笑了起来。她脖颈的曲线异常优美,咽喉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十字架首饰。我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半天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首饰。那只是一块十字形状的伤疤。
阿静结束了独奏,提琴少女站到钢琴前,两人开始协奏。小提琴旋律曼妙,钢琴灵光闪动,他们配合演奏出的音乐仿佛能带人到不知名的幸福和缠绵的地方。
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阿静跟我说了酒吧的情况。酒吧采用会所式经营,在上海的外籍人士中口碑不错,往来的客人大都具有相当古典乐方面的素养。阿静驻奏酒吧时间不长,已经拥有了一批拥磊,每晚固定时间来倾听捧场。小提琴少女先于阿静来到。她的提琴曲也颇受欢迎。每天晚上的演出交替进行,总是由少女先独奏一段小提琴,然后阿静独奏钢琴,双方再合奏曲目。
“她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说。
“她是不太喜欢说话。”阿静说,“你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了吗?”
“喉咙这里?”
阿静点了点头,说:“她的嗓子小时候生过毛病,声带被切除了。”
“她不能再说话了?”
“不通过声带振动来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可以说话的。”阿静模拟气流发声的方式,说,“只是声音很轻就是了。”
我试着不通过声带说了两句话。声音果然轻得听不清楚,再摸着自己喉咙用正常方式说话,感觉到里面声带的振动。然而拉小提琴的少女已经永远失去了声带,这让我觉得她十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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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二节 琴曲 三
三
回到国际贸易学院,寒假过后的第一堂法语口语课上,法籍教师点了我的名,叫我用法语说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学法语。我坐在座位上,简单想了一下便用法语说起来了。因为有些紧张,嘴里像含着卵石般的磕磕碰碰。我说自己从小喜欢读书。中学时就读了许多法国小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大仲马的历史传奇小说,还有浪漫主义时期许多文学作品、卢梭、伏尔泰、夏多勃里昂、梅里美、雨果、以及不朽的《人间喜剧》。我还喜欢肖邦的音乐。当然他是波兰人。可是他的音乐和巴黎密不可分。我喜欢法国的文化。法语这种语言,孕育了人类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文化成就。当然,最后也照实说了自己学法语是为了以后读小说方便。
我说完后,法籍教师评价我说的是中文语法打造的带有阿尔及利亚口音的法语,不过就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说得很不错了,并且认为,凭我刚才讲的那些,就应该多有几个姑娘喜欢。听课的男女生无不吃吃而笑。
为了避免再被周围同学嘲笑。下课后我假装整理笔记资料,故意捱在后面等所有的人离开教室。有个穿淡蓝色高领毛衣的女生走过桌旁的过道,偏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重把笔记打开。过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廊里有人拼命用不锈钢饭勺敲刮饭盒,听来像是不入流的乐团的一次糟糕演奏。
中午吃饭时法语系接到通知,下午的哲学课改在公共教室与别的系合上。原因是有教师阑尾炎发作。大家一边唏嘘一边喝汤。也不知唏嘘是为汤还是为手术台上那位。饭后我去图书馆查阅法国小说方面的资料,顺便借了几本音乐杂志。但去上课的时候忘了教室已经改掉的事,等我拿着杂志进公共教室时讲师已经开讲,后排的座位被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生坐满了。窗边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的女孩见我找不到座位,不无戏谑地对我微微一笑,起身坐到里侧。我坐到她旁边,低声向她致谢。
“和姑娘约会去了,vous?”她问。
她穿淡蓝色高领毛衣,我认出她就是上午那个法语口语课的女生。
“当然不是。我去图书馆借杂志耽搁了时间。”
我把音乐杂志拿出来给她看。她从桌面接过,翻了翻。
“古典乐?”女孩的眉头微微一皱。“你不是还年轻着么。”她似乎觉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听古典乐。
“你不大听古典乐,是吗?”
“我喜欢英文歌,卡本特、警察、甲壳虫、特别是THE EAGLES,你听过么?”
“我都没有听过。”我说,“这些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土得掉渣啊。”
“是啊。”我说。
哲学讲师不管台下人在干什么,几乎是闭着眼睛讲课。听了会课后,我觉得他讲课简直如同背书。对照课本后我发觉他果然是在背书。事实上课本反复强调只是这些:我们的世界观是最正确的,你们也无须知道有别的世界观存在,如果你们恰巧有别的世界观那最好趁早改正。并非我们不允许有个人的世界观存在,而是你们的世界观肯定是错误的。既然错误那还要个人的世界观干什么?所以你们只需从头到尾把课本背下来就行了。这样你们就有了完全正确又一模一样的世界观。世界也因为你们都拥有了绝对正确的世界观而一切太平。如此。
除了特别用功又特别死板的学生之外,基本没有人认真听这堂哲学课。我只管看我的音乐杂志。旁边的女生在一旁背了会儿英语单词,拿出一台小巧的Walkman,戴上耳机听音乐。过了会她摘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