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余暗叹一声,一跃上船,道:“师傅别来无恙?”
石之轩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许久,才淡淡道:“安余你可知道自己已成为魔门公敌?”
这尚是他们认识以来,石之轩首次连名带姓的唤他。
安余不答,拿起船沿的竹竿,笨拙的开始撑船,道:“师傅要到哪里去,徒儿送你一程可好?”
见石之轩不答,便自顾自向上游划去,一面道:“弟子出道以来,不过杀了两个人罢了,何以便有资格成了所谓的公敌了呢?”
石之轩淡淡道:“先杀尤鸟倦,再诛边不负,辟守玄和杨虚彦亦是先被你打成重伤,才被人所杀,小鱼你出道不到半年,便有此战果,何须妄自菲薄?”
安余油然道:“师傅说笑了,魔门什么时候也变得和名门正道一般,开始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了?若说有心邪帝舍利便是公敌,现在身在长安的魔门中人,谁不是所谓公敌?”
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落雪,大朵大朵的雪花稀稀落落的飘着,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石之轩负手看着落雪,许久以后才开口,缓缓道:“为师谋划数年的大事,被人一朝破灭,偏偏坏我大事的人,却是我另外两个好徒儿,你说该如何是好?”
安余此刻已将小舟划过跃马桥桥底,闻言放下竹篙,小舟便自行向下游原路飘回,道:“当初师傅明白告诉弟子,若想得到真传,需取得完整的不死印卷,便该知道有昨日之事。难不成师傅还指望我和杨虚彦好说好散,让他和和气气将不死印卷交给弟子不成?”
又讶然道:“为何师傅今日好似一直在找诛杀弟子的理由似的?难道师傅每趟杀人之前,必要先面对面说明对方取死之道吗?”
石之轩唇角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笑容慢慢扩大,目光却冰冷如霜雪,缓缓道:“安余你说的对,我实在不必说这么多的……便让为师看看,我的好弟子可有进益。”
一拳轰出。
狂猛无恃的劲力像一座大山般压至。
安余直到此刻,才终于确定,石之轩的确对他动了杀机,这一次更是专为杀他而来。
不同于慈悲为怀的道信智慧大师,不同于只想看清他实力的宁道奇,甚至不同于口中无情,却处处留手的祝玉妍,这尚是首次有宗师级高手出手,要全力置他于死地。
偏偏那个人,几乎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他终于遇到了他出道以来,最大的危机。
☆、第 30 章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强大的威压已经临身。
安余冷喝一声,一道银光脱手而出,电射石之轩咽喉。
石之轩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把寒光闪闪匕首;他便是再托大;也不敢用自己的咽喉去抵挡削铁如泥的神兵,微微侧首闪过;气势微泄。
安余等的便是这一刻;双臂张开,大袖鼓起,仿佛是蝙蝠的双翼,借着庞大的拳风;向后翻飞;心中却全无半点喜色,面前,仍然是不断逼近的沛然拳劲。
“铿!”半空中长剑出鞘,堂堂正正一剑劈出,身体加速后退,唇角却溢出一丝鲜血。
石之轩冷然哂笑,足尖用力,小舟寸寸碎裂,沉入河底,整个人借力腾身而起,向落向岸边疏林而去安余追来。
安余去势终尽,在树梢上轻轻一点,一剑横空,竟然主动出击。
石之轩长笑一声:“好胆!”
安余不语,长剑在空中划出无数电光,恍如瀑布挂落九天,携万钧之力,轰鸣而至。
拳剑瞬间交击十多次后,二人同时后撤两步,石之轩讶然道:“这是什么剑法?”
安余淡淡道:“弟子在黄河中飘流整夜,终于在雨雪波光之外,又悟出浪涛诀,还请师傅赐教。”
石之轩不置可否,问道:“安余为何你每每称玉妍为师尊,却称我为师傅?”
安余微微一愣,道:“称呼乃是由心而发,师傅请恕弟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个由心而发,这是否是因为为师在你心中的地位,始终及不上玉妍呢?”
安余忽然微微一笑,道:“师傅今日好生奇怪,似乎每过一招都要想足了杀我的理由似的,难道师傅很难鼓足勇气来杀我吗?”
石之轩一滞,安余长剑又至。
石之轩哂然一笑,道:“杀你这小儿,何须什么勇气?”
身体一幻,诡异的闪过安余的长剑,一肘击向他右肋。
安余手腕下压,于千钧一发之际用剑柄挡住这一记,又提膝撞开无声无息踢向小腹的一脚,闷哼一声向后退开。
石之轩讶然道:“得到不死印卷才半日,便能运用到这种程度,真不愧是石某一眼便看中的绝世天才。”
安余深吸口气,抓紧时间调匀内息,道:“师傅谬赞了。”
石之轩叹道:“徒儿虽好,可惜并非与我一心。”
眼中闪过惋惜之色。
安余心中一凛,知道数番对话,终于让石之轩坚定了杀他之心,心中苦笑一声,若不是他深知石之轩的幻魔身法远在他之上,不拉开距离,根本无法脱身,他早已逃之夭夭,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可笑他昨天还举着剑威风八面的砍杀别人,今趟就轮到他被别人砍杀。
勉力举剑迎上。
拳剑交击声不绝于耳。
“噗!”安余喷血后退,狠狠撞上树干又弹回地上,一张眼,便看见石之轩越来越巨大的铁拳。
双眼被凌厉的拳风挤压,疼痛难忍,安余苦笑一声,闭上双目。
他原是不怕死的,可是现在却忽然有些怕了……
那一句“生”字才刚刚入耳,他那连面目都已经模糊了的父母还未曾相见……
还有那个,他怀着巨大喜悦和希冀来相见的人,还不见踪影……
人生便是如此大喜大落,一心求死的时候死不去,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却又活不得……
“砰!”
一声巨响,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安余艰难睁眼,便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青色背影,山一般的挡在他身前,熟悉异常。
这一幕,似曾相识。
岳山?
不,不对……
不对……
或许是冷风吹的太久,或许是雪花不慎入了眼,眼睛忽然感觉有些酸胀……
耳中已经传来石之轩冷冷的声音:“岳霸刀你竟敢又来管我的闲事?”
岳山沙哑难听的招牌声音传来,哂然道:“你石之轩的事怎算的上闲事?你两度杀我未遂,老夫今天给你第三次机会,勿要错过。”
石之轩冷哼一声,淡淡道:“老夫今日却未有教训你的兴致。”
将一物扔在地上,语气平淡道:“安余你不曾让为师失望,已有资格得到老夫真传。此乃为师数十年功法心得,不死印法亦在其中,此番赐你。”
负手而去。
岳山转身扶起安余,道:“你没事吧?”
安余摇头,直愣愣看着他:“你是谁?”
岳山张了张口又闭上,拾起地上的薄册放进安余怀中,将他扶上背,道:“回去再说。”
背后却忽然传来少年略带沙哑的呢喃一般的声音:“徐子陵……”
岳山身体一僵,声音微低:“我扮岳山许久,还是第一次被人戳穿呢,小鱼你真厉害。”声音已不复沙哑,变得清朗悦耳,带着温暖的浅笑,不是徐子陵是谁?
安余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放松了身子挂在他身上,声音低而虚软道:“你的背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怎瞒的过我?上次在成都也是你?”
徐子陵感受到背上的少年全心身的依赖,心里顿时软了一块,嗯了一声,低声道:“上次就给你认出来了?”
安余摇头,比划了一下,低语:“上次肩比现在宽,我虽然觉得很熟悉,却不敢确定,唔,你这次为何没有学上趟一样把肩膀垫宽呢?”
徐子陵见安余躲懒的趴在他背上,半点不肯用力,只得弯腰将他再托高一点,道:“我原本化作另一个身份出来寻你,不想看见你和石之轩在一起,便偷偷跟着,后来你们打起来,便立刻带上岳山的面具冲来,哪里有时间换衣服?你伤的不轻,先去我的住处。”
“嗯,”安余在他背后轻轻道:“好累……”声音低低的近无。
徐子陵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他辛苦将人运到下榻的客栈,便发现本该起来运功疗伤的那个人,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小呼。
想到那句好累,徐子陵竟不忍心将他唤醒,好在他的长生真气对疗伤有奇效,亦可代替他完成这一艰巨任务。
等安余打个哈欠从床上舒服起身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日,徐子陵化身的岳山还守在塌前。
安余躺在床上,懒洋洋不肯起身,徐子陵只得坐在床沿和他说话。
安余将这段日子的经历大略讲了一遍。
徐子陵道:“我听石之轩对你称‘为师’,你拜了石之轩为师吗?你教给我和寇仲的,不会是幻魔身法吧?”
安余点头。
徐子陵倒吸一口气,道:“这种武功你也敢拿来教人。”
安余耸耸肩道:“我学了便是我的,爱教谁教谁,你管呢?”
徐子陵摇头失笑,又欣然道:“你这次看着气色还好,不像上趟那般瘦,李元吉对你不错啊!”
安余道:“我和侯希白联手宰了他的心腹爱将,他这会儿不知道悔成什么样子呢……不想提他。”
徐子陵道:“你可知你宰了杨虚彦,实则是帮了李世民一个大忙?”
“嗯?”
徐子陵道:“石之轩和杨文干勾结,加上可达志为首的突厥人,准备在春猎时刺杀李渊和李世民,杨虚彦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你宰了他,难怪石之轩会忍不住来教训你。”
安余道:“怪不得那么大火气,打起来拳拳到肉,是真想杀我呢!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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