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文堂”动作果然迅速。第二天一早就差了一名大执事带着伙计登门回访。谈妥条件,签罢契约,当场预支了五十两银子的润笔金给子释,只求他快些,再快些。这书早一天印出来,便早一天赚回白花花的银子。
兄妹三个从这天起,分工合作,流水作业,焚膏继晷,废寝忘食,编辑这部相当于后世“高考名师点评满分范文集”的《守一先生点石录》。点石者,点石成金是也。子释建议了这个书名,那大执事当即点头。这名字,深沉里透着嚣张,嚣张里饱含品位,再合适不过。
“富文堂”两个伙计就在院子里等着,每出来一篇,便轮班飞跑送回去排印。那大执事不无遗憾的对子释道:“按说这等好书,须雕版镂刻,细墨精装。如今事急从权,且木字活排,边排边印,下年重刊再说。”
中秋节那天,终于完工。书还在工坊里印着,尹富文便十分慷慨的差人把剩下二百两银子送了来。《守一先生点石录》为单行本,预计排印五千册,每册定价五百文。润笔金按十分之一提取,算是相当优厚了。时下一户中产人家年收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子释这笔无本生意,做得过之至。送钱的伙计还顺带呈给他一张名帖,原来尹老板邀请李公子八月二十书成之日往“富文楼”一会——“富文堂”是尹老板的店面,这“富文楼”却是他自己的藏书斋。
卖书的广告贴出去刚两天,到店堂来咨询详情,希望预定的人已经络绎不绝。按照子释的要求,书中序跋除了盛赞守一先生文章,介绍编书目的,只署了“江南李生辑录”六个字。虽然邢掌柜说这书功德无量,王夫子早已魂归九泉,此举也算替先生立言于世,子释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何况初来乍到,本该低调做人,所以他坚决要求不要署名。
送走“富文堂”的伙计,子释把钱交给妹妹。——现在子归负责管家,他和子周负责养家。
双胞胎曾认真追问大哥何以不去参加秋试。这年头,读了书不去应试,好比煮了饭不吃,缝了衣裳不穿,简直没天理。
子释道:“官场险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爹爹当年就是不愿同流合污,所以才辞官归家……”
“可是前年的时候,爹爹本来就打算要大哥你赴京应试的呀。”
子释苦笑。老爹那一代人的心态真奇妙。自己做官做腻了,到儿子手上还是不由自主依着惯性走进下一个循环。当初李免少年壮志,盼着平步青云,并不曾琢磨这些。如今的自己光想想那宦海波涛,已然望而生畏。反问弟妹:“咱们三个人这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在一起过日子不好么?真要中了榜,谁知道发配到哪个角落里去做个芝麻粒小官——有什么意思?”
大哥这话全无大道理。两个孩子想一想,却没有办法反驳。子归脑中灵光一闪:大哥若考中做官,必定要听从吏部调遣,不一定能继续在西京待着。如果长生哥哥来了,找不到我们可怎么办?又想起自己三人到西京快两个月了,长生哥哥怎么还不见来呢……
子周抓抓脑袋:“大哥,你心里……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么?”
子释慢慢道:“我很喜欢这样。——不去应试,权当给爹娘守制尽孝罢。有人问起,就这么说好了。”
两个孩子俱是一愣。大哥神色依旧,语气也平常。明知道他从来不在乎这些虚礼俗制,明知道他不过当个借口随便说说,偏偏觉得寄托了无尽的哀思,催人垂泪。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中秋节晚上,三人买了些应时的糕饼瓜果,打了壶酒,在租住的小院里摆张桌子看月亮。说说笑笑,月上中天。眼看子周子归撑不住了,子释道:“你们先去睡,我再坐会儿。”
子归进去,又出来,给大哥送件外衣,这才睡下。睡到后半夜,到底不放心,出来一看,大哥果然还在院子里坐着。
子释拿起酒壶摇一摇,空了。放下起身,准备进屋,瞧见子归杵在门口,笑道:“月亮都要下去了,你怎么倒出来啦?”
“大哥,你还不睡?”
“这就去睡。”子释伸个懒腰,往自己房间走。边走边道:“你也接着睡去,天亮再收拾吧。”进去了。
子归瞥见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过去一看,素笺上题了一首词:
“广寒空碧步飞仙,
佳期共少年。
清辉玉面斗婵娟,
珍珠漫卷帘。
惊绮梦,
散云烟,
中宵抱月眠。
相思最喜趁团圆,
金樽不得闲。”
暗道:大哥下笔,越发疏朗风流了。把那句“相思最喜趁团圆,金樽不得闲”念了两遍,再瞅瞅旁边的空酒壶,一下子难过得不得了。忽的想起这词牌用的是《阮郎归》,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看看大哥房间黑黢黢的窗户,又抬头望望树梢上西沉的月亮,心想:长生哥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第〇三五章 投石问鼎
“我这回……在南边,认得了一个人。”
莫思予看着对面的少年郎:酒坛子支着脑袋,目光飘渺,神色迷离。
“这个人……先生,当日在彤城发生了什么,就不必说了。总之,是这个人,凑巧救了我。他……是个夏人,家世大概很好,只不过父母都死在了战乱中,独自带着弟妹辗转逃难。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漂亮,那样聪明的人……”
老莫想:啊呀!美人救英雄!
在他脑子里,自然把那个“他”想成了一个“她”。八卦情怀油然而生:乱世烽火,金枝玉叶,国恨家仇,救命之恩……简直可以叫戏班子上演一套全本传奇了。嗯,正当良辰美景,眼前有酒有花,听少年人说相思事,倒也相得益彰。没想到二王子登门,跟自己讲的是这样风花雪月的话题。抿一口“西凤白”,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往下听。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把他带回来。权衡一番,且不管他愿不愿意,此事竟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我想,既如此,便帮他找个地方平平安安过日子罢。谁知千里流亡,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安稳容身之所……”
老莫想:二王子还真是个多情种子。也难怪,锦妃教出来的孩子,心性自是不同。
听他继续道:“当日我遭人暗算,死里逃生,心中虽有怨尤,并无恐惧。是我自己轻敌在先,疏忽大意,技不如人。反正大难不死,终有一日,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可是……遇上他之后……这些冤啊仇的,忽然不那么重要了。我陪着他走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这才知道,原来人间除了金戈铁马皇图霸业,另有风流千变,柔情万种;有智慧如水,品性如莲;有天道可畏,造化弄人;有世路坎坷,民生多艰……”
莫思予正听得陶醉,冷不丁一激灵。等等!他说什么来着?怎么说相思,说着说着,说到“民生多艰”上头来了?!眯起眼睛看看对方,还是那副飘渺迷离的表情。深刻俊朗的线条正变得越来越柔和,眼神连同心思明显全部挂在不知远在何方的那个人身上。
老莫想:民生啊什么的,大概就是顺口这么一说。转念道:真不知是谁家闺秀,把人迷成这样。嗯,江南女子,也确实秀外慧中,惹人怜爱。
被勾走了魂的少年郎接着向长者倾诉自己的相思病:“他……读过很多书,见识十分不一般。心肠却软得要命,最瞧不得血腥杀戮。然而,整个江南大地,到处战火纷飞,寇贼横行。人祸天灾,接踵而至。差不多每天都要踩着死人前进……”
莫思予身为西戎王首席谋臣,这些事情早有预料,司空见惯。改朝换代,血肉铺路,实在没什么好说。所以,听王子殿下渐渐把话题拉到沿途见闻,讲起难民凄惨,一开始,也就是泛泛叹了几口气。
“……楚州境内很多郡县,已是十室九空;到了雍州,田野荒芜,城池废弃,除了偶尔碰见咱们的兵马,往往几百里毫无人迹踪影。即使进入京畿地区,也异常荒凉冷落,没有多少活气……”
话题还是那个话题,内容也还是那些内容,叙述的重点却不知不觉转移了。老莫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捻着胡须沉吟起来。
自来成大功业者,俱是大无情之人,说铁石心肠也不为过。然而真正大功业,夺天下不过是个开端,还须平天下,安天下,进而守天下,富天下。莫思予胸襟抱负,当然不仅止于灭锦夏,还在于开新朝。闻得对方话里似有深远之忧,马上收起敷衍姿态,认真倾听。
长生望着他:“先生,我总记得,从前挂在母妃帐中的那幅《物华天宝图》。父王常常看得赞叹不已,言道夏朝如此锦绣,当尽数收入我西戎囊中。如今——”哂然一笑,“收是收进来了,大片锦绣成了焦土,要来何用?”
老莫这下全明白了:二殿下哪里是来说风花雪月?分明是来找自己谈锦绣江山哪!
长生看对方有所触动,不等他回应,又道:“听说大哥眼下还在楚州杀个不停,似要杀光杀尽才肯罢休。日前父王跟我说,大臣们劝他登基,道是“至尊履位,远近归服;天子令出,四方安定”。——这话是先生说的吧?符生斗胆问一句:没有远近归服,至尊履位是什么味道?没有四方安定,天子令出又出到什么地方去?开国立朝,要的是天下归服安定,不是对着空城荒野做孤家寡人——”
两只眼睛变得清透明亮,盯着莫思予:“我想,先生要说的,其实是这个意思吧?”
老莫忽的一笑,抱起坛子喝了两口,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二殿下今非昔比。”
长生心说:我都坦诚到这份上了,你还跟我玩儿虚的。才不让你顺心遂意。也抱起坛子喝两口,不再看他,慢腾腾开口:“有句话,符生冒昧揣测,先生别往心里去。”停一停,才道,“——我觉着,先生如今,虽然得意,却似并不十分得志。”
莫思予“腾”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