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眯眯地掰下饼干递给我。“谢谢你。”他说。
牧港最终没有守住,美国人动用了四个师迂回夹击,到了第五天我们只好后撤。
整个军队士气低迷,除去损失的装备与兵力,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这节节败退的势头。依旧泰然自若的人也不是没有,桂小太郎就是其中之一。他好像并不在意战斗本身,只是关心什么时候与其他分队会和。受不了他一次次老妈子式的纠缠,我只好胡乱应付他应该就在这几天了,说不定还要重新编制。他听了很高兴。
真是奇怪的人。
又过了两天,银毛畜生一行真的出现了。一同跟着来的还有冲田这小兔崽子,劈头就是“土方先生竟然还毫发无伤地活着真是太遗憾了”。艹。
银毛照旧用鼻子看我,我自然也用鼻子还礼。“哼。”算是打过招呼。
欢欣鼓舞的只有桂小太郎。他从见到银毛的一瞬间就打了鸡血似的奔了过去。“晋助!”他甚至等不及用眼睛搜索对方的存在,先兀自喊了起来。
所有人都奇怪地停下脚步看他,这份活泼显然与当前的战况不太相宜,他太高兴了,简直可以招来不满,甚至怨恨。
只有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深紫色的头发很是显眼。
“晋助你等等我!”桂小太郎一定是看见了他,更加高兴地往那方向跑。
那人脚步定了定,终于回过头来。
我从来没有在桂小太郎脸上看见过这样惊愕与悲痛的神情,那神情在许多年后回想起来仍能叫我呼吸一滞。战争早让我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撕心裂肺,而桂小太郎突然崩塌的快乐面容却令我始料不及。他没有被战场击垮,令他一瞬间溃不成军是眼前那个叫做高杉晋助的男人,他惯来大喇喇的笑容被谁粗暴地揭了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指一指地捻碎。我发现我有轻微的不忍,甚至有些替他难过。
高杉的左眼覆着厚厚的绷带,新沁出的血渍在一片雪白上触目惊心。
“你……还好吗?”桂小太郎一向清朗的嗓音突然间变得嘶哑。
“谁让你来的。”高杉冷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滚。”
桂小太郎伸出手去,被高杉毫不留情地打开。高杉径自转身走向指定给他们的营地,不肯多看桂一眼。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毫不顾忌聚焦在他二人身上越来越密集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参杂着好奇和不解,更多的是兴奋——这艰苦的作战中不是时时都有好玩的事件发生的。桂对这一切不管不顾,他两只眼睛只是盯着高杉。“晋助。”“晋助。”他一遍遍唤他,低声下气,委委屈屈。我看见有人在交头接耳。
桂又一次伸手想要拉住高杉胳膊,被高杉用力一推,一时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嘶
……”他不禁咬住牙倒吸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脚踝。那一刻他低着头没有看见高杉的脸,我却看见了。这冷峻男人剩下的那只眼睛中分明瞬间兴起了剧烈的波动,泛着碧色的瞳孔同时流转着好几种情绪,不知是不是我想太多,我似乎能看到一些懊恼、自责,还有疼惜。但他自制力极好,迅速将它们一一打消,又恢复了之前的残酷模样。
桂小太郎可怜巴巴地仰起脸来,向那无动于衷的男人发出请求:“晋助,扶我站起来好不好,我很疼……”以我这些天相处下来对他的了解,这无助的姿态大约有一半是假装的,而即使如此,他漂亮的脸上呈现出那样的痛苦,连我这铁石心肠之人也不免心生恻隐。
高杉转过头去对身后一位英俊挺拔的士兵说:“万齐,帮忙把他弄起来,他有腿伤。”
“不是你扶,我就不起来!”桂小太郎却突然上了脾气,两根秀气的眉毛拧到一处。这小孩耍性子惯用的招数突然被十八岁的少年军人使出来,连我都觉得很好笑。万齐弯下腰去试着搀他,他把手臂扯得远远的,横竖不让他碰,活像个被惯坏的小少爷。万齐无奈地笑笑,对高杉摊了摊手。高杉面无表情地说那谁都别管他了,让他在地上赖到死。
所有人都在笑。银毛畜生笑得最开心。“哎呀呀,真不愧是多串调教出来的一等兵。”他简直快要岔气了,挤成一团的脸让我恨不得在上面狂踩几脚。
我只好亲自上前揪住桂小太郎的后领,把他拎回我们的地盘,省得丢脸。
被强行提回来之后,气呼呼的桂小太郎要求我把他调到银毛手下,又被我罚了五十个俯卧撑。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用那银毛畜生扫我的兴,这家伙的大脑究竟是个什么构造?真是十八岁吗?我看撑死也只有八岁吧。
可谁都没想到桂小太郎无理取闹的愿望当天晚上就得到了实现。成全他的不是我,是松平。我和银时带的两支小队均是死伤过半,被松平下令并成一支。
“谁当头?”银毛气焰嚣张地问。
松平看看我,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得像坨屎。他沉吟了片刻说:“你们两个一起带,给我好好合作,不准互相拆台。”
“操,谁要跟他合作啊!”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跳脚,被近藤适时按住。
“别闹,老头最近够苦恼了,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近藤说得义正词严,脸上却是一脸坏笑,这王八蛋。
桂小太郎突然间成了最大的赢家,一下子又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完全忘了白天高杉在众人面前给他的难堪。收到指示后他立刻老皮老脸地蹭了过去,将行装往高杉旁边一丢,嘻嘻笑着朝地上一倒,脑袋枕在高杉腿上。高杉原先倚着树干半躺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连忙用力推那压着自己双腿的白痴。桂可倒好,干脆两只手死命抱住高杉的腰,眼睛竟然还闭着,无耻到极点的假寐。
操,怪不得想调到银毛畜生手下,皮这么厚,跟那畜生想来是很合得来的。
高杉推不开他,掐他他也不动。停下手来盯这无赖看了一阵,高杉突然将头往树干上一抵,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这笑声在桂小太郎听来有如特赦,他立刻张开眼,欣喜若狂地问:“晋助,你现在肯理我了么?”
“不理你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烦死。”高杉的语气有明显的缓和,他终于又肯直视桂的面孔,眼中不再是刺骨的严寒。
“知道就好。”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仍然躺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摸高杉的绷带,“该换了吧?我帮你好不好?”
高杉别过脸去:“不好,很难看。”
“你十岁生面疮的时候才难看,我也没嫌你。”
“……”
“怎么弄的?”
“流弹。”
桂一点点轻抚高杉受伤的眼睛,仿佛对待贵重的珍宝。“我很想你。”他低声说。
“……”
“你想我吗?”
“嗯。”
“见到我高兴吗?”
“不高兴。你不该过来。”高杉闷闷地回应。
“你不是也在这?而且我打过仗了,土方队长说我表现不错。”
“你还没有被朝夕相对的战友溅过一身脑浆吧?也没有丢掉身体的一部分,像我这样。”高杉苦笑着抓住桂流连在他伤处的手指,“说不准哪一秒就会丧命,连跟谁道个别都来不及。你跟我一起下了这活地狱,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桂小太郎一怔,随即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寂寞如同三更时分佛堂里微弱闪烁的点星烛火。
“可是我一个人,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攥住对方的手,好像松开那五指的那一秒眼前的面孔就会烟消云散。
“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曾也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那美丽的少女也是这样将我视作性命。我从军之前硬着心肠劝她嫁个别的好人家,她便是如此幽幽地说:“我嫁了别人,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但她没有阻拦我奔赴战场的步伐。仔细想来,她这一生也不曾对我说过半个“不”字。我离开村子的那一天,她只是站在桥头静静地看着,走出很远我回头看她,她仍是一动不动。那天天气阴霾,隔着重重的秋雾,我看不清她是怎样的神情。
我参军的第二年,她在家乡郁郁而死,从此总悟再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此刻我看着高杉和桂年轻又忧愁的脸,再一次发自内心地诅咒世间所有的战争。
“你不要怕,我这么强大,完全可以保护你啊。”突然间桂小太郎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造反了你,到底谁保护谁啊。”高杉蜷起食指和中指关节,在他脸上狠狠一掐。
“啦啦啦,我觉得我比较厉害。”
“你去死,你都嚣张成这样了还不是被我……”
他们越说越小声,最后只是耳语和轻笑。
到底是男孩子,情绪调整得可真快。不过也好,在战场上有个可靠的同伴总不是什么坏事,彼此照应,互相打气,活下去的机会可能也大些。
说起来这样深入骨髓的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啊咧?是友……友情……没错吧?
☆、1945。5 坂田银时
也只有多串这个笨蛋会以为高杉和假发之间腻腻歪歪的感情是“友情”。难怪每回河上一出现山崎就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支支吾吾坐立不安时,他会认真讲出“山崎你不用憋得这么痛苦,屎还是要拉的”这样的蠢话。这家伙这么一板一眼,要是发现世界上还有男人对男人有感觉,一定会抓狂到连蛋黄酱都不认识吧。
多串这个人真的很好笑,神经那么粗,还整天牛气冲天的不把我阿银放在眼里。如果说无趣的防守战中还有什么乐子可找,那绝对是气得他鼻子冒烟。我才不会告诉他,自从松平老头子把我们捆成一队之后,我做事的原则就是跟他对着干。不过这么做有时也会两败俱伤,比如我装作不小心把他的烟草全撞翻在水坑的当天,糖也全部人间蒸发了。打仗之余还要跟他斗智斗勇,�